坐在满是红油的驾驶座上,黑犬哥第一次真正地感到了恐惧。
不是在青云观被扇巴掌时那种懵。
不是在工作室手指疼时那种惊。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的、透彻的恐惧。
一个靠假话活了四十年的人,忽然被告知:你这辈子再也不能说假话了。
这比杀了还难受。
因为说假话不只是工作。
说假话是活着的方式。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不叫虚伪,这叫社交。
“你今天气色真好”是假话。
“改天一起吃饭”是假话。
“我这边没问题”是假话。
“不好意思我在开会”是假话。
如果这些全都不能说了,那还怎么跟人打交道?
还怎么接电话?
还怎么回微信?
还怎么活?
黑犬哥坐在车里,身上沾着红油和粉丝,满脸是汗,左脸肿得像猪头,嘴角的血痂还在,少了一颗犬牙。
四十岁的男人,活成了一个笑话。
从车里的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
这一次没有立刻把镜子转回去。
盯着镜子里那张狼狈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信邪。”
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我就不信那个破道观能管我一辈子。”
把车窗摇下来,把那盒喷了一半的麻辣烫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经过一个路口,红灯。
停下来等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经纪公司的人发来的催稿消息。
“黑犬哥,稿子写好了吗?明天下午之前必须上线,不然违约金可不少。”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回了两个字。
“在写。”
回完这两个字的瞬间,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很疼。
像被人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
因为“在写”是假话。
根本没在写。
根本写不了。
连一个“该”字都打不出来。
但这两个字的“假”程度不高,不是造谣,不是抹黑,只是一个日常的、无关紧要的小谎。
所以惩罚也轻。
只是胸口闷了一下。
但黑犬哥感觉到了。
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这个愿望的规则比想象的还要精密。
假话的严重程度不同,惩罚的烈度也不同。
造谣抹黑级别的假话:铁锤砸骨头。
当面拍马屁级别的假话:抡圆了扇嘴巴。
外卖备注级别的假话:胃绞痛。
微信回复级别的假话:胸口微闷。
分级制。
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分级制。
天道不是在惩罚。
天道是在调教。
像训狗一样。
你咬人,电一下。
你乱叫,电一下。
你翻垃圾桶,电一下。
电到你乖为止。
电到你再也不敢咬人为止。
电到你这辈子只会摇尾巴为止。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黑犬哥回过神来,踩下油门,往前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