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微微张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头上炸开了。
绵密的。
温暖的。
甜蜜的。
那种甜和白糖不一样。
白糖的甜是凌厉的、纯粹的。
红薯的甜是温厚的、绵长的。
像是冬天的太阳。
不刺眼。
但暖到骨头里。
李世民慢慢把剩下的半个也塞进了嘴里。
吞下去。
拿起第二个。
掰开。
吃。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五个烤红薯。
全部吃完。
一个都没给张阿难留。
张阿难在旁边闻了一整场的香味。
一口都没捞着。
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李世民吃完最后一口。
用帕子擦了擦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
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过檐角的声音。
李丽质站在御案前。
不敢出声。
张阿难更不敢。
沉默持续了很久。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丽质。”
“儿臣在。”
“这东西。”
他的眼睛还闭着。
“真能亩产千斤?”
“花盆试种的结果是一千二百斤。大田种植可能有浮动,但不会低于八百到一千斤。”
“耐旱?”
“耐旱。”
“蝗虫吃不了?”
“果实在地底下。蝗虫吃不到。”
沉默。
又是很长的沉默。
然后李世民睁开了眼。
他站了起来。
走到了窗前。
甘露殿的窗户朝南。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太极宫的层层殿宇。
再远处是皇城的城墙。
城墙外是长安城。
一百零八坊。
百万人口。
东市西市。
坊墙街道。
再远处是城墙外绵延的关中平原。
平原上此刻是大片大片枯黄的麦田。
旱灾正在吞噬一切。
李世民看着窗外。
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越过了长安城。
越过了关中平原。
越过了旱灾和蝗灾的阴影。
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如果——
如果整个关中平原都种上这个东西。
亩产一千斤。
哪怕只有八百斤。
关中的百姓就不会饿死。
如果不只是关中。
河南、河北、山东、陇右、剑南——
整个大唐的每一亩地都种上这个东西。
那就不只是解决旱灾了。
是解决饥饿。
从根子上。
永久地。
解决饥饿。
从此以后。
大唐的百姓不会再饿肚子了。
李世民站在窗前。
背影一动不动。
双手负在身后。
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
指节发白。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肩膀在轻轻地颤。
不是冷。
不是病。
是一个皇帝——
一个把“天下百姓不再挨饿”当作毕生理想的皇帝——
在看到那个理想有可能实现的一瞬间控制不住的颤。
窗外。
长安城的暮色正在降临。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一百零八坊的炊烟升上天空。
百万人正在吃晚饭。
吃的是粗粝的麦饭。
配的是又苦又涩的盐。
有些人甚至吃不上饭。
因为旱灾。
因为缺粮。
但也许——
也许用不了多久——
他们碗里的东西就会变。
李世民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彻底暗下来。
直到长安城变成了一片灯海。
他才转过身。
看向李丽质。
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伤感。
是因为太多东西涌上来了。
压了十年的重担。
关中的旱。
户部的穷。
百姓的饿。
所有这些他以为自己扛到死都解决不了的东西——
在一个烤红薯面前忽然看到了出口。
“丽质。”
“儿臣在。”
“那位高人——”
李世民的声音微微沙哑。
“朕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顿了两秒。
“替朕转告他。”
李丽质的眼眶也红了。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儿臣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