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种了一辈子地。
扦插这个事说白了就是“把条子插土里浇点水”。
不复杂。
一教就会。
而且他们的热情高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
有人为了多领几根苗子,天不亮就出门排队。
有人从隔壁县走了两天路来领苗。
有人把自家枯死的麦田全翻了,就等着苗子送来。
皇室的声望在暴涨。
“天子赐粮”这四个字在关中平原上口口相传。
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就在这个时候。
有些人坐不住了。
长安城。
博陵崔氏别院。
崔敬之坐在书房里。
面前摆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最近半个月各县红薯推广的进度。
他的人从各地搜集来的情报。
精确到每个县种了多少亩、领了多少苗、百姓的反应如何。
崔敬之看完之后。
把纸翻过来。
扣在桌上。
闭上了眼。
他今年六十二岁。
做了一辈子的买卖。
经历了三个朝代的更迭。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眼前这件事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那种具体的、可以量化的威胁。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关乎存亡的危机感。
如果红薯推广成功。
关中的百姓有了自己的粮食。
朝廷就不再需要依赖世家的粮仓了。
以前每到灾年。
世家开仓放粮。
表面上是“与朝廷共渡难关”。
实际上是趁机扩大佃户、兼并土地、积攒政治筹码。
朝廷欠世家的人情。
百姓欠世家的救命粮。
这些人情和粮债,最终都会变成世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但如果百姓自己能种出亩产千斤的粮食。
谁还需要你世家开仓?
谁还欠你人情?
谁还听你的?
崔敬之睁开眼。
拿起案头的一杯茶。
喝了一口。
凉的。
他没在意。
“传话。”
他对门外的管事说。
“请郑家和卢家的人过来。”
“三家坐一坐。”
当天夜里。
博陵崔氏别院的后院。
三盏灯笼。
三把椅子。
三杯茶。
崔敬之。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代言人郑鸣远。
范阳卢氏的族老卢慎之。
三个人坐在一起。
没有寒暄。
崔敬之开门见山。
“红薯的事,各位都看到了。”
郑鸣远点头。
四十多岁。
瘦长脸。
眼睛很小但很亮。
像两粒黑豆。
“两千亩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年开春全关中都是红薯田。”
卢慎之捋了捋胡子。
六十出头。
白须白发。
看着慈眉善目的。
但眼底深处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们三家的粮仓就废了。”
三句话。
三个人的态度都摆出来了。
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郑鸣远问。
崔敬之放下茶杯。
“不能动田。”
“毁田等于跟天子开战。上次跟踪公主的侍女,天子就已经给了我警告。再动手脚,崔家承受不起。”
“那动什么?”
“动人心。”
崔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百姓凭什么种红薯?因为他们相信它能活命。”
“如果他们不信了呢?”
“如果他们怕了呢?”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这东西不是什么仙粮,而是妖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