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接到旨意的时候也懵了。
但天子的话就是天子的话。
连夜开工。
工部的印刷作坊三天三夜没熄过火。
工匠们轮班刻版。
一万册。
不到十天就印出来了。
驿马驮着一捆一捆的小册子飞奔向各州县。
八百里加急。
比任何奏折都快。
小册子到了各县之后。
里正和佐官拿着册子下乡。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讲。
不识字的百姓围成一圈。
认真地听。
有人听懂了第一句就跳了起来。
“一根藤剪十段?每段都能种?”
“是。”里正说。
“那是不是说,我家领一根藤回去,就等于十根?”
“是。”
“那我家明年自己就能再剪苗?再种?不用再去领了?”
“是。”
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
“那我们还费那么大劲去排队领苗做什么!”
“自己种一亩出来,明年就是二十亩!”
“后年就是四百亩!”
这个消息像火苗一样在村子里烧。
然后烧遍了各县。
“不用买苗!”
“自己种出来的就是苗!”
“剪断了插进土里就能活!”
这个逻辑简单到连五岁小孩都能听懂。
而一旦百姓明白了这一点。
崔家囤积的那些种苗。
瞬间从“天价抢手货”变成了“没人要的烂草”。
崔敬之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书房里算账。
他囤积种苗的总成本已经超过了三万两白银。
计划是等朝廷的供应出现空档期的时候高价卖出。
预估回报十万两以上。
结果他的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出事了!”
“慢慢说。”
“朝廷印了一本小册子!教百姓自己扦插繁殖!”
“小册子现在各县都在发!免费的!”
“百姓都知道了,一根藤能剪十段——”
“我们收来的那些藤蔓——”
“现在没人要了——”
“收购点一上午一根都没卖出去——”
崔敬之手里的算盘珠子抖了一下。
他没有动。
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把算盘从桌上拿起来。
放到旁边。
再把账本合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
“派人去长安城东市。”
他的声音很轻。
“弄一本那个小册子来。”
一炷香后。
小册子被送到了他面前。
六页纸。
粗糙的印刷。
插图简单。
字体不算好看。
但每一页都能看懂。
崔敬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
停了。
“此粮,是百姓自己的粮。”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短了半寸。
然后他把小册子合上。
放在桌上。
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气。
“此人。”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管事以为是在问自己。
“老爷?”
“此人。”崔敬之重复,“不简单。”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所有收购点。全部关闭。”
“囤积的藤蔓,能卖就卖,卖不了就烧了。”
“三万两的损失,崔家认了。”
管事愣住了。
“老爷,三万两——”
“三万两是学费。”
崔敬之转过身。
眼神里有一种管事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忌惮。
深深的忌惮。
“崔家从今往后。”
“不许再碰红薯的事。”
“谁提这两个字,家法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