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十盆棉花之间慢慢移动。
一盆一盆地看。
李丽质站在他旁边。
她不说话。
她不催。
她在等父皇消化这个画面。
李世民走过去。
走到第一盆棉花前。
他蹲了下来。
天子蹲下。
旁边的张阿难想去搀。
被李世民摆手挡了回去。
李世民伸手。
碰了一下其中一个裂开的棉桃。
棉花从他手指底下溢出来一点。
像是挤了一下云朵。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缕。
很轻。
但是绵长。
他把那一缕棉花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慢慢揉。
不破。
很有韧性。
他抬起头。
看着李丽质。
“丽质。”
“儿臣在。”
“此物可做衣被?”
李丽质蹲下来。
跟父亲并排。
她拿起旁边那一团完整的棉花。
放到父亲手里。
“父皇。”
“嗯。”
“不只。”
李世民看着女儿。
李丽质看着父亲。
“这个东西可以做被子。”
“可以做衣裳。”
“可以做棉袍。”
“可以做棉鞋。”
“寒冬腊月。”
“盖一床棉被。”
“睡一觉。”
“不冷。”
她说完最后两个字。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世民把那一团棉花捧在手心里。
它太轻了。
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它又太软了。
软到他握住手的时候。
它会在他的指缝间。
无声地。
蓬开。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百姓冬天能盖得起棉被?”
李丽质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斟酌措辞。
她要给一个数字。
不能说大话。
也不能说太保守。
要给一个父皇能信、户部能算、司农寺能执行的数字。
“父皇。”
“嗯。”
“如果只在长安城周边种。一床棉被的价格大约是七百文。”
“七百文。”
“嗯。”
“长安城脚夫一天工钱大约多少?”
“五十文上下。”
“七百文要十四天。”
“嗯。”
李世民沉默了。
七百文。
对一个长安城的脚夫来说。
是十四天的工钱。
不便宜。
但绝对不是天价。
一户五口之家的脚夫。
一年攒下来。
可以盖一床棉被。
如果朝廷再补贴一点。
或者第二年棉花扩大种植之后。
价格可以降到五百文。
四百文。
三百文。
到那个时候。
每一户长安百姓都买得起。
不只是长安。
是关中。
是整个北方。
是整个大唐。
李世民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院子的中间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
站在那里。
背对着李丽质。
李丽质看着父亲的背影。
她知道父皇在想什么。
父皇是一个见过血的天子。
是一个亲手打下江山的人。
但他不是一个冷血的天子。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百姓。
李丽质不是不懂这一点。
她从小就懂。
她还记得自己十岁的时候。
那年也是冬天。
很冷。
父皇带她去东市。
是微服。
她父皇穿了一身普通商人的衣服。
她穿了一件不是公主才能穿的襦裙。
走在东市的街上。
父皇给她买了糖人。
买了酥饼。
买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她拿着这些东西很开心。
但走到一条小巷口的时候。
父皇停下了。
那条小巷里。
蹲着一对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