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延寿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走过西域三十六国。
见过波斯的贵族、大食的商人、突厥的可汗、龟兹的僧侣。
他见过太多人了。
每一种人都有一种气息。
大唐的文人有大唐文人的气息。
大唐的武将有大唐武将的气息。
胡商有胡商的气息。
僧人有僧人的气息。
但这个人。
他的气息不属于任何一种。
像是从一个康延寿从没去过的地方来的。
康延寿在心里快速地想了一遍。
他不是波斯人。
不是大食人。
不是突厥人。
不是任何西域民族的人。
他的五官是汉人的。
毫无疑问。
但他的“感觉”不是。
哪里不对?
康延寿想不出来。
他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按住了。
他是一个商人。
商人的第一课是不露声色。
康延寿收回目光。
走到厢房正中。
双手交叠。
对李丽质行了一个大唐的揖礼。
标准。
角度、力度、时长。
全部标准。
这是他在长安二十年练出来的。
“草商康延寿。见过长乐公主殿下。”
“康老爷不必多礼。请坐。”
李丽质抬手示意。
管事已经在对面摆好了座位。
康延寿道了谢。
坐下。
他的副手站在他身后。
没有坐。
康延寿坐下之后。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陆辰。
很自然的。
像是一个正常的社交反应。
“请教这位先生尊姓?”
陆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稳。
没有闪躲。
也没有刻意对视。
就是很平地看着他。
“陆。”
一个字。
康延寿等了一下。
他在等后面的话。
名字。
字号。
或者一句“某某地方人,在公主殿下身边做某某事”之类的自我介绍。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陆”字。
康延寿的笑容没有变。
还是那个商人式的、得体的微笑。
但他的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是警觉。
一个人在这种场合。
只报姓。
不报名。
不报来历。
不做任何自我介绍。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
他的身份不方便说。
第二种。
他的身份说出来比不说更有分量。
不管是哪一种。
都不是一个普通人。
康延寿在心里又把那个念头翻了出来。
哪里不对?
他还是想不出来。
但不安加深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今日承蒙公主殿下赏脸。草商感激不尽。”
李丽质微微点头。
“康老爷从高昌远道而来。本宫也想听听西域的见闻。”
“公主殿下客气了。”
康延寿说着。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陆辰身上。
那个人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不喝茶。
不说话。
像一块石头。
安安静静地。
但存在感极强。
强到康延寿没办法忽略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
茶续了一道。
康延寿没有着急切入正题。
他先聊了几句长安的天气。
又聊了几句今年的粮价。
他在试水温。
看这个公主是什么路数。
李丽质应对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接得住。
但每一句都不多说。
不冷不热。
不疏不近。
康延寿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个十八岁的公主。
不是一个被人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小姑娘。
她自己就是做主的人。
寒暄了一盏茶的功夫。
康延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
正了正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