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1989年4月22日。
农历三月廿二,正是天后宝诞。
元朗的主要街巷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交通要道今日为神让路,变成了蜿蜒起伏的彩色河流。
整条大街张灯结彩,沿街店铺门前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插上了香烛。
锣鼓声、唢呐声、鞭炮声与鼎沸的人声混杂在一起,喧嚣直冲云霄,将平日里的市井气息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欢腾,近乎迷狂的节庆氛围。
数头色彩斑斓、金睛银牙的醒狮,在密集如雨的锣鼓点中腾挪跳跃,时而威风凛凛,时而憨态可掬,擎着狮头的舞者技艺高超,做出“采青”、“高杆”等惊险动作,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喝彩。
长长的舞龙队伍紧随其后,十数名壮汉高举龙身,在“龙珠”的引导下,穿梭游走,那条以竹篾和彩布扎成的巨龙仿佛活了过来,时而昂首摆尾,时而盘旋成塔,金光闪闪的鳞片在阳光下耀人眼目。
...
天后庙前,青烟缭绕,人声却有着不同于外间喧闹的肃穆。
庙宇飞檐斗拱,在香火常年熏染下泛着深沉的古铜色。
今日更是被装点得格外隆重,鲜红的绸缎从庙门悬挂而下,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粗如儿臂的寿香,烟雾蒸腾,几乎将庙前广场上空笼罩。
东星社坐馆骆驼,神色肃然,在一众心腹小弟的簇拥下,立于庙前广场中央
。他身后,数十名东星子弟整齐排列,清一色的深色衣衫,虽未言语,但沉默站立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与周围普通信众和看热闹的市民形成了无形的区隔。
祭祀已然开始。
庙祝高声唱喏,古朴的仪轨在锣鼓的间歇中庄重进行。
骆驼作为主祭,缓步上前。有小弟递上三炷特制的、几乎有手腕粗的高香。
骆驼双手接过,就着旁边弟子护着的火苗点燃,对着天后庙正殿方向,高举过顶,深深三揖。
随后,他亲自将高香插入早已备好的巨大香鼎之中。
插完香,骆驼从身旁小弟手中接过一条干净的白手巾,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也是这身郑重行头与正午渐盛的暑气所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旁一众弟兄,最后落在乌鸦身上,语气沉缓,带着老派江湖人的笃定:“我们乡下人,最讲究传统。尤其是进了社团,更要讲规矩,重义气。”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确保每个字都敲在在场人心里:“我有两句话,你们要记住。第一,对外,不要惹是生非;第二,对内,必须尊师重道。”
乌鸦闻言,立刻挤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近了些,声音带着点夸张的熟络:“大哥,这还用你说?我在荷兰那边,可是最听你话的啦!”
他之前因事在荷兰避风头,如今风声过去,又逢天后宝诞,前两天才赶回来的。
骆驼看了他一眼,并未被他的嬉笑带偏,反而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心腹都听得清楚:“荷兰是荷兰,在港岛……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