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景元三年,冬。
卫府。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的木板传来,混杂着浓郁的檀香与纸钱的灰味,钻入卫昭的鼻腔。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缟素。
高悬的白幡,摇曳的烛火,以及正前方,那九具并列的黑漆棺椁。
每一具棺椁前,都燃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空旷的灵堂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映得满室凄惶。
这是……哪里?
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撕裂着他的神经。
卫家,第十子,卫昭。
自幼体弱,被送往青羊宫修道十五年。
九位兄长,卫战、卫破、卫军、卫羌、卫器、卫谋、卫锋、卫宁、卫安……
三日前,于北境葫芦谷,全军覆没。
他,成了卫家,唯一的男人。
卫昭的身体僵住,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麻衣。
灵堂。
九具棺椁。
所以,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这个满门忠烈,却也走到了绝境的卫家,成了那根名存实亡的独苗。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扫过灵堂内跪着的九道身影。
九位嫂嫂。
皆是一身素白孝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首的大嫂柳惊霜,跪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她未置一词,也未流一滴泪,只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煞气,比这满室的寒冬还要冷冽。
二嫂苏清韵垂着头,看不清样貌。
但那双放在膝上的手,十指纤纤,指节分明,即便在跪灵,也透着一股精于算算的利落。
三嫂霍青鸾跪姿有些散漫。
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身前的地面上画着什么,像是一个个复杂的阵图,转瞬又被她自己抹去。
四嫂拓跋月,一头异域风情的辫发未束,散在肩头。
她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双手死死地抠着地砖的缝隙。
五嫂商婉清的手指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铁屑痕迹。
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未解的机关难题。
六嫂花解语,即便是守孝,也画着精致的淡妆。
只是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血色,空洞得让人心惊。
七嫂聂隐娘,她跪在角落的阴影里。
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八嫂萧观音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那块上好的布料被她揉捏得不成样子,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安与挣扎。
最末尾的,是九嫂谢道宁。
她跪在第九具棺椁旁,身形最是单薄,神情恍惚,仿佛魂魄已经随着棺中人一同去了。
九位嫂嫂,九座冰雕。
整个灵堂,除了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半点声息。
卫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是他未来的家人?
一群心如死灰的寡妇,和一个病入膏肓的自己。
这牌,怎么看都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昭儿,醒了?”
卫昭转头,看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一根镔铁拐杖,站在不远处。
她腰背挺直,岁月没能压垮她的脊梁,反而让她沉淀出山一般的威严。
卫家老太君,卫沈氏。
他的老母亲!
卫昭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感觉浑身无力,喉咙里一阵腥甜,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躺着吧。”
老太君的声音没有多少温情,平静得有些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