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痴迷阵法的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脑子里只有怎么排兵布阵。
天覆阵怎么起手,地载阵怎么合围,盾墙怎么卡死骑兵的冲锋路线。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成百上千遍。
但她也是个女人。
是个死了丈夫的女人。
卫军死在乱军之中的时候,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夫君。”
霍青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你看着,明天青鸾给你报仇。”
时间过得太慢了。
她现在恨不得直接拔营,冲到雁门关下,把那些北戎狗碎尸万段。
但她忍住了。
打仗不能靠意气,得靠脑子。
老太君的局已经布好了,她这五万重甲军就是最后收网的那根绳子。
绳子不紧,兜不住五十万条大鱼。
“传令下去。”
霍青鸾猛地睁眼,眼神锋利:
“全军甲胄不离身,刀出鞘,弩上弦。”
“看到红箭,半个时辰内,必须给我堵死北戎人的退路!”
“是!”
城外三里,北戎大营。
相比于雁门关内的肃杀,北戎大营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疯狂交织的恶臭。
马粪味、血腥味、还有饿了好几天的人身上那种酸馊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大营最边缘的一个破帐篷里,连个火盆都没有。
这里紧挨着马厩。
那个穿着灰扑扑儒衫的魏国书生,正蜷缩在一张破草席上,冻得瑟瑟发抖。
他叫陈渊。
大魏景元元年的二甲进士。
本该在翰林院里编书写字,或者外放个知县作威作福。
但他现在躺在北戎的马厩旁边,像条狗一样。
不,连狗都不如。
北戎人昨天开始杀马充饥了,连那些负责喂马的奴隶都能分到一口带着血丝的生马肉,但他什么都没有。
那个叫犬牙茂的小王爷,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这个“出卖祖宗”的魏狗。
留着他,只是因为他能提供卫家军的情报。
为了取信犬牙茂,他甚至在北戎将领的酒宴上,趴在地上学过狗叫。
那些粗鄙的笑声和踢在身上的马靴,他一笔一笔全记在心里。
现在五十万大军被困在雁门关外,饿得眼睛发绿,谁还会管一条魏狗的死活?
陈渊把冻得发僵的手指塞进咯吱窝里,试图找回一点知觉。
他很冷,也很饿。
但他现在心里却烧着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不是冻的,是兴奋。
“明天……”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漆黑的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光芒。
明天早上,犬牙茂就会下令全军攻城。
那个不可一世的北戎小王爷,真的以为雁门关里已经弹尽粮绝,真的以为只要撞开城门,就能予取予求。
“傻逼。”
陈渊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给犬牙茂的情报,每一条都是真的。
卫家军缺粮,是真的。
卢嵩克扣军饷,是真的。
朝廷不想管北境,也是真的。
九真一假。
唯一的假,就是他没告诉犬牙茂,苏清韵的粮队已经到了。
他甚至在今天白天,还故意跑到犬牙茂的帅帐外,大声恭贺小王爷“明日破关,不费吹灰之力”。
他把犬牙茂的自大和焦躁,推到了顶点。
明天一早,当北戎大军乱哄哄地冲向雁门关时,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一群饿得站不稳的绵羊。
而是吃饱喝足、全副武装的卫家军。
是十五万步卒的正面绞杀,是两万精骑的穿插分割,是霍青鸾五万重甲军的断后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