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活了八十一年,经了三朝,头一回听说——”
他扭头瞪向卢嵩,声音苍老但洪亮。
“打了胜仗不给赏,还要再赢一次才给的道理!”
“卢相,你家下人给你端了碗好茶,你是不是也得让他再端一碗才肯给赏钱?”
朝堂上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卢嵩的眉梢微微一动,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郑老大人息怒。”
他拱了拱手,语气谦恭得近乎刺耳。
“老臣并非要克扣卫家军的封赏,只是眼下玉门关危在旦夕,若先行封赏再下军令,恐将士们领了功勋便松懈了战意。”
“先打仗后封赏,反而是为了激励三军。”
“放屁。”
郑安石八十一年的教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卫家九子为国捐躯,满门忠烈!”
“剩下一个老十刚打完一场灭国之战,你告诉老夫赏都不赏一个?”
他拄着笏板往前又走了一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卢嵩。
“二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三万人埋骨雁门关!他们的血还没干透,你就急着让人家去打下一仗?连口热汤都不让喝?”
“自古赏罚分明方能服众。有功不赏,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
郑安石转过身,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斗胆进言——立即下旨嘉奖卫家军!”
“哪怕只是一道圣旨、几句褒奖,也是朝廷对前线将士的交代!封赏可以从简,但绝不可以没有!”
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
元熙帝看着郑安石弯下去的脊背,眼皮跳了两下。
说实话,这番话有没有道理?
有。
他又不是真蠢。打了胜仗不赏,传出去像什么话?天下人怎么看他这个皇帝?
但问题是——
说这话的人是郑安石。
那个打了他十五年手心的老东西。
元熙帝的目光从郑安石身上移开,落在了卢嵩脸上。
卢嵩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但那双半垂着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元熙帝这辈子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比他强还要管他的人,一种是当众让他没面子的人。
郑安石两样全占了。
“行了。”
元熙帝坐回龙椅,脸色一板。
“卢卿说得在理。眼下四方烽火未息,封赏之事从长计议。”
他看都没看郑安石一眼。
“传旨——命卫家军即刻西进,驰援玉门关。待西羌之围一解,朕再行封赏,以彰大功。”
郑安石僵在原地。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八十一岁了。他什么没见过。
但每一次,都还是会痛。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埋在雁门关外的三万条人命。
“陛下圣明。”卢嵩躬身行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太和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拟旨——”
郑安石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慢慢退回了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