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早就没了!”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郑安石喘了两口气,转向卢嵩的方向。他没有直接看卢嵩,而是看着卢嵩脚前那块汉白玉地砖。
“这分明是天大的功劳。”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一个女子,死了丈夫,孤身犯险,回到敌国做内应,拿自己的命去给玉门关续命。”
“卢相倒好——这样的人,你说她居心叵测?你说卫家谋反?”
郑安石终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卢嵩。
“恐怕居心不良的人,不是卫家——是你吧?”
最后那个“你”字咬得极重,差点把郑安石仅剩的几颗牙都崩了。
太和殿里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这老头子疯了?
当面指丞相居心不良?
右列那几个老将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手按在佩剑上,虽然剑是木头的,但意思到了。
几个中间派的文官表情微妙——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分明写着“骂得好”。
老太君站在右列首位,自始至终没开口。
她的拇指在镔铁拐杖头上慢慢摩挲着,嘴角挂了一丝极淡的冷笑。
她看着卢嵩,像看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老狗。
她今天就是来看戏的。郑安石这把火,不是她放的——老头子自己要烧,那就让他烧。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站在满朝文武都看得见的地方。
一品诰命,满门忠烈,一个字不说,就是最大的压力。
卢嵩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他收起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意。但也只是一闪。
他向前迈了一步,拱手的姿态依然恭谨,声音却硬了。
“郑大人好大的口气。”
卢嵩的目光扫过郑安石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嘴角勾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按你老人家的说法,玉门关没被攻破,全是一个西羌公主的功劳?”
他顿了一下,往殿内扫了一圈。
“那守关的二十万将士算什么?摆设吗?”
这话一出来,几个武将的脸色沉了下去。
二十万将士是摆设——这话骂的不是郑安石,是在裹挟军心。
卢嵩没停。
“谁知道那位公主是何居心?”
“她回了西羌之后,跟大王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替谁说话——郑大人,你亲眼看见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寸。
“道听途说的消息,也敢拿到太和殿上当军报念?”
郑安石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二十万?”
郑安石的嗓子都劈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距离卢嵩只剩几步远。
掌印太监想拦,看了看郑安石那张快要吃人的脸,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说二十万?”
郑安石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互相刮蹭。
“你心里没数?你安排在玉门关的那个赵元朗,多少年了——吃空饷!喝兵血!”
他用笏板指着卢嵩的方向,手抖得厉害,但指的方向一直没偏。
“名册上十万人,能上城墙打仗的有多少?”
“你自己说!五万都凑不出来!”
太和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卢嵩的脸皮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串沉香念珠被他捏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够了。”
龙椅上传来元熙帝的声音。
不大,但太和殿的回音把这两个字放大了三倍。
“玉门关的战事尚未结束。”
元熙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稿子。
“一切是非功过,等仗打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