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的只是王令,和一条命。
够用了。
到目前为止,够用了。
十万奴兵的营地在王宫外围。
那些奴兵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大多数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身上裹着破烂的兽皮。
看到三千精锐浩浩荡荡开过来,一个个缩在帐篷里不敢出声。
拓跋月没跟他们废话。
她策马到营地中央,王令高举,嗓子已经喊哑了。
“我是拓跋月,西羌王之女!”
“今日起,所有奴兵解除奴籍!”
“跟我走的,以后就是自由人!”
奴兵们先是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老头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
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出血。
“是。”
一个字。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来。
十万人。
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活路。
奴兵没有选择的资格,跟着大王子是死,跟着公主也可能是死。
但公主至少说了“解除奴籍”四个字。
四个字,就够他们跪了。
拓跋月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这些人跪她,不是因为她是公主。
是因为他们太苦了,苦到随便谁给一根稻草都会拼命抓住。
老四要是还活着,肯定会笑她。
“你这哪是收兵,你这是收难民。”
她能想象老四靠在马背上,嘴里叼着根草,懒洋洋地说这句话。
鼻子一酸,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宫。
拓跋月带着三千精锐和十万奴兵抵达的时候,软禁西羌王的那批守卫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只有五百人。
五百人面对十万人,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有几个试图拔刀的,被三千精锐里冲在前头的百夫长一刀砍翻在地。
血溅在王宫的石阶上。
拓跋月踩着血迹走进王帐。
额吉老将拄着刀站在榻前,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了。
“公主——你……”
“叔叔,外面清干净了。”
拓跋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兵变的人。
额吉的刀“当”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另外两个老臣也围了过来,一个满脸老泪纵横,一个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王——”额吉转向榻上的西羌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您的明珠……您的明珠创造了奇迹啊!”
西羌王躺在榻上,枯瘦如柴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
他看着站在帐门口的女儿。
一身血,头发散了一半,右手还攥着那把老四送的佩剑,剑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但眼睛是亮的。
跟她小时候骑在额吉脖子上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亮。
“月儿。”
西羌王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得不成样子,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拓跋月走过去,蹲在榻边,把父亲的手握住。
手指冰凉,比她上次握的时候更凉了。
“父王。”
西羌王的嘴唇动了动,他想笑。
但嘴角的肌肉好像不听使唤了,抽搐了两下,只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把头低下来。”
拓跋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一顶旧得发黄的金冠,被西羌王用最后的力气,颤颤巍巍地放在了她的头上。
金冠太大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她的头发上,摇摇欲坠。
“照顾好……他们。”
西羌王的眼角滑下一行浊泪。
“那些放羊的、打猎的、住在山沟里的……都是咱们的人。”
他的手从拓跋月的掌心里滑了下去。
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帐内,额吉单膝跪地,白发垂下来,遮住了满脸的泪。
两个老臣也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