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虽有过失,但未经朝廷审判便私行抄家,这……于法不合。”
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君终于开口了,嗓音苍老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钉。
“陛下的意思是,赵元朗吃了十年空饷、喝了十年兵血、把玉门关守军饿得连刀都握不住——这叫'有过失'?”
元熙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老太君没停。
“那老身的九个儿子战死沙场,朝廷一文钱抚恤都没发到位——这叫什么?”
“也叫'有过失'?”
几个文官的脸白了。
站在百官最前面的卢嵩,手里那串沉香念珠转得飞快。
他没开口,但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不急,皇帝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赵元朗的事确实是他的软肋——那些书信往来,如果真被卫昭拿到了,够他卢嵩喝一壶的。
但皇帝不想查。
皇帝不想查的原因很简单——卫家太强了。
北戎灭了,西羌平了,卫昭手握三十万大军南下打南蛮。
等南蛮也平了,卫家的威望会到什么地步?
到那时候,皇帝姓元还是姓卫,恐怕就不好说了。
所以卢嵩给皇帝出了个主意:不封赏。
不封赏就是敲打,让卫家知道,打再多的仗,功劳再大,头顶上还有个皇帝。
赵元朗的抄家事件正好是借口。
卫昭越境执法,不经朝廷审判就抄了命官的家,这在律法上确实站不住脚。
至于赵元朗本身该不该死——那是另一回事。
老太君的鸠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陛下,老身不跟您论律法,老身的儿子们没学过律法,他们只会打仗。”
她的声音像干柴在火里烧。
“他们也不懂什么叫'于法不合',他们只知道,兵没粮吃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守不住关,守不住关——蛮子就进来了。”
老太君的目光从卢嵩身上扫过,没停留,直接看向龙椅。
“赵元朗贪的那些钱粮,现在正养着三十万大军往南走。”
“陛下要是觉得这事不合法,那就请陛下拨军饷。”
她的嗓子劈了,但最后这句话砸得整个太和殿都嗡嗡响。
“朝廷不出钱,又不让人自己想办法——合着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替陛下去死?”
元熙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他确实没钱,国库早就被卢嵩掏空了大半,剩下的还要维持京城和各地的行政开支。
军饷?
拿什么发?
“此事……容后再议。”
又是这四个字。
老太君的手在鸠杖上松了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满朝文武让开一条道。
没人敢拦。
……
西羌王宫。
拓跋月蹲在案几旁边,手里攥着一份部落头人的请愿书,正看到一半。
胃里突然翻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把请愿书放下,右手撑着案几站起来。
又翻了一下,这回猛得多,一股酸水直冲嗓子眼。
她捂着嘴快步走到铜盆旁边,弯腰干呕了两下。
没吐出来。
拓跋月直起腰,手背擦了擦嘴角,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慢慢覆上了小腹。
脑子里飞速地算日子——那天夜里到现在,十几天了。
她在草原上长大,见过太多部落里的女人怀孕时的反应。
恶心、干呕、闻不得油腻。
拓跋月的手指在小腹上收紧,攥着衣裳的布料,指节发白。
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有水光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