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没有催促,没有下令绕行,他坐在马背上,白蜡枪斜靠在臂弯里,安静地看着。
身后的骑兵也安静了。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花解语的声音陡然拔高,水袖猛地甩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是柔美的舞姿了,是带着杀气的。
红裙翻卷,脚步从轻盈变得沉稳,每一步踩在木板上都带着分量。
戏腔也变了。
从婉转变成苍凉,从苍凉变成激昂,一个唱戏的女人,身上没有半件兵器,却唱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沙场秋点兵!”
这一句炸出来的时候,花解语的水袖凌空一挥,红绸在日光下像一面战旗。
卫昭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的。
他偷偷扫了一眼身后。
十万骑兵,铁甲森森,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红裙女子。
有的人嘴唇在动,跟着默念。
有的人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有的老兵眼眶红了,拼命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破阵子。
这首词是写给军人的,写给那些醉里挑灯看剑的人,写给那些马革裹尸的人,写给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别人守家门的人。
花解语选了这首词来送行。
她不会打仗,不会骑马,不会使刀弄枪。
但她知道怎么把一团火塞进别人胸口里。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花解语的声音到了最高处,红裙、水袖、长发在风里飞扬,那张涂了胭脂的脸上没有风尘气,只有一种决绝的美。
然后声音落了下来。
“可怜白发生。”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
水袖垂落。红裙落定。花解语站在戏台中央,微微喘息。
官道上安静了好几息。
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花解语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朝台下躬身行了一礼,弯腰的角度不卑不亢。
“小女子花解语,不通武艺,不懂兵法。”
她直起身,目光从卫昭脸上扫过,投向他身后那十万铁甲。
“保家卫国的事,只能拜托诸位了。”
嗓子还带着唱完后的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一曲拙舞,聊表心意。”
她又弯了一次腰,这回弯得更深。
“愿诸位英雄——凯旋。”
凯旋。
这两个字从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比任何金碧辉煌的出征大典都重。
卫昭翻身下马。
他冲着戏台抱拳,深深一揖,不是上对下的礼,是平辈之间、发自心底的敬意。
身后——
“哗啦”一声。
十万骑兵同时翻身下马,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一个接一个,齐齐抱拳,朝着戏台上那个红裙女子躬身行礼。
再看向江南方向,心中也满是战意!
热血沸腾!
卫昭翻身上马准备出发的时候,余光瞥见花解语没走。
而那座临时搭的戏台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两匹骡马,车厢不大,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花解语从戏台上下来,红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也不在意,提着裙角就往马车那边走。
走到车辕旁边,她回过头,冲卫昭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