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早就传开了。
花解语的暗线不是白养的——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菜市场里的大嗓门婆子,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往外喊了。
“卫家老太君要进宫!”
“皇上让她去领罪!”
“就因为给卢嵩那个狗贼送了一口棺材!”
百姓不懂朝堂。
但百姓算得清账。
卫家十个儿子,死了九个。
卫昭一个人扛着三十万大军,灭北戎,平西羌,破南蛮,现在又去东边堵七十万异族铁骑。
卫家的血洒了多少?卫家的命填了多少?
现在倒好,卫家的老母亲被叫去“领罪”了。
罪?什么罪?
给卢嵩送棺材是罪?卢嵩克扣军饷、压下函谷关的求援信、暗中勾结外敌——那才是罪!
街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把板车推到路边,二话不说跟着走。后头一个带孩子的妇人也跟上了。
再后头,小贩、脚夫、扫街的老头……
一个接一个。
没人组织,没人喊口号,就是跟着走。
从卫府到皇宫正门,三里半的路。
走到一半,长街两侧前前后后怕是上千人。
有人给马车让路,有人冲车帘磕头,有人红着眼圈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杵在路边看。
老太君坐在车里,手捏着龙头权杖,把车帘放下了。
……
马车在皇宫正门外停下。
朱红色的城门高得遮住了半边天,城墙上旗帜不动,宫门口两排禁军长戟竖得笔直,盔甲上反着日光。
百姓的脚步停在宫门外百步之遥,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大不敬。
一千多人,安安静静,没一个出声。
老太君扶着管家的手下了车,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身子又晃了一下。
她抬头。
宫墙很高。高得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挡死了。
她看着那面墙,嘴慢慢咧了一下。
极轻的,极淡的。
郑安石没注意到。管家低着头,更看不见。
老太君的唇动了,没出声。
“满门忠烈……终究被皇权困住了。”
她捏了捏龙头权杖,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上来。
“卢嵩是一条狗,杀了这条狗,还会有下一条,张嵩,李嵩,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想一劳永逸……”
嘴又咧了一下。
“改朝换代,才是唯一的法子。”
风从宫墙头上刮过来,吹动鬓角的白发。
她在心里对着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开口。
老头子,卫家替大魏流了二十年的血。
该还了。
老身今日进这道门。
进得去。
出不来。
出不来——才好。
一个满门忠烈的老太君,死在皇宫里,死在卢嵩的逼迫之下,天下人怎么看?
三十万卫家军怎么想?
卫昭不缺造反的本事。
但老身可以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忠了一辈子,最后被逼死在宫墙里头。
这就是大魏对卫家的报答。
那卫家凭什么还忠?
老太君把龙头权杖往地上一顿。
“咚!”
金属撞击青石板,声响在宫门前回荡。
“进宫。”
她迈步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郑安石跟在后头,胸口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他觉得,有龙头权杖在,卢嵩翻不了天。
这些——
全错了。
老太君从头到尾骗了他。
她不是去跟皇帝硬钢的。
她是求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