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低头一看,丫头左脚上那双用碎布拼缝的布鞋果然不见了,光著的小脚丫上沾满了乾湿混合的脏泥巴。
他不敢去看水渠,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晚来一会儿將后悔终生...
“没事了,茹茹没事了。”
陈序把妹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说话的声音抖得厉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妹妹还是在安慰自己。
怀里这个哭著梨花带雨的小人儿,正是他那年仅三岁半的妹妹陈茹。
上辈子陈茹就是在这一年掉进了村东头的水渠里,等大人们发现的时候,小小的身体已经被衝到了下游的闸口。
那是陈序心里最深的梦魘...
母亲哭瞎了眼,父亲陈守山一夜之间白了头,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彻底垮了。
又过了几年,土地承包政策下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添砖加瓦的盖新房子。
父亲在给自己家里盖新房子的时候,不小心被巨石砸伤了腿,成了一长一短的跛子,母亲徐英最终积鬱成疾,不到五十就早早地走了。
而这个家里唯一的顶樑柱陈序,也在浑浑噩噩中荒废了近十年的人生。
自母亲走的那年陈序外出打工。
下过煤矿,干过工地,搬过砖头,进过厂子,本该朝气奋斗的年轻人,却在遭受无数打击后活得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头...
“哥,你掉眼泪了”陈茹突然不哭了,抬起小手笨拙地擦陈序的脸。
陈序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怀里的妹妹往上顛了顛,站起身来,声音低沉沙哑道:“哥没哭,让风迷了下眼,走,回家,哥给你做吃的。”
“真的”茹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紧接著又突然暗淡下去。
“可是鞋没了...妈要骂我...”
“不怕,有哥在呢。”
陈序抱著妹妹往回走,迈出的步子却有些虚浮,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重生了,回到了1980年的夏天。
这一年在他前世的人生里,是一个永远无法释怀,永远抹不掉的伤疤...
这一年他刚满十八,高一只读了半个学期就輟了学,倒也不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而是以家里的条件实在供不起了。
父亲陈守山在队里挣工分,母亲徐英常年身子骨不好,还有一个三岁半的妹妹嗷嗷待哺,全家就指望著那点工分和自留地里刨出来的粮食过活。
因为輟学这件事,上辈子的陈序后来没少和父母吵架,也因此,他从一个勤奋好学的人,变成了一个整日游手好閒,东游西逛的“二流子”。
他那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继续读书,自己却要回来种地
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也就不愿意想了,陈序乾脆破罐子破摔,跟村里几个同样游手好閒,无所事事的年轻小伙子混在了一起。
整天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渐渐地就混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臭痞子。
这也是为什么陈茹一个人偷摸著跑到水渠边玩,家里却没有大人照看。
母亲去自留地里刨粮食,父亲在生產大队里上工,而他自己,这个本该在屋头照看妹妹的哥哥,却在炕上睡起了午觉...
上辈子,陈茹就是在他睡觉的这个下午,一个人跑出去玩才掉进了水渠里。
等他从炕上被人叫起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妹妹被水泡得发白的小小身体...
往日遗憾在脑子里一晃而过,陈序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陈茹,小丫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褂子传过来,温热而真实。
这一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