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二月二十二日,晨。
蓟县城北大营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突厥人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毡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浮在云海上的蘑菇。
营地外围是一道粗木栅栏,栅栏外面挖了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凝着白霜,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李默蹲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后面,两只锤放在脚边,大刀插在身旁的土里。
他的黑色劲装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在等...
等突厥人自已乱起来。
口哨声已经发出去了,赵老根会带着两百人在北边弄出动静。
突厥人听到北边有兵马调动,一定会出营查看,付老哥说过,突厥人打仗勇猛,但沉不住气,一有风吹草动就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这是付老哥的原话,李默记住了。
果然,营地里开始骚动了。
先是远处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在浓雾中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从营地北边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一顶帐篷接一顶帐篷地传过去。
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喊叫,用突厥语说着什么,语气急促,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股子慌乱。
有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年轻突厥兵,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单裤,手里提着一把弯刀,站在帐篷门口茫然四顾,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紧接着更多的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有的穿好了皮甲,有的只披了一件单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拿着弓,有的提着刀,还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空着手跑出来,站在雾中东张西望,像一群被掀了窝的蚂蚁。
李默蹲在帐篷后面,数着从身边跑过去的人。
七个,十一个,十九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脚步声像鼓点一样密集,踩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闻到了羊肉和马奶酒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和皮革的腥气,浓得呛人。
他在等...
等更多的人出去。
北边的号角声越来越急,像催命符一样在雾中回荡。
突厥人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应答,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呼喝战马。
马嘶声此起彼伏,蹄声杂乱无章,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李默右手边的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突厥将领从里面弯着腰钻出来,头盔还没戴好,歪在脑袋上,甲胄的带子只系了一半,一边走一边系,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几个亲兵吼了几句突厥语,那几个亲兵转身就跑,跑向不同的方向,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李默看着那个突厥将领的背影,握紧了刀柄。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将领走远了,又有几个突厥兵从他面前跑过去。
李默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黑色劲装在浓雾中是最好的伪装,蹲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旧衣服,没有人注意到他。
营地的北边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一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连帐篷的毡布都在微微发抖。
有人在高喊,突厥语,短促有力,像是命令。
然后是更多的马蹄声,更多的喊叫声,更多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