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天,在崔家被灭门的消息传开后,变得更冷了。
冷的不只是天气,是人心。
崔琰被李世民当众扇了耳光拖出朝堂的那天,长安城里的世家子弟们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酒肆里那些高谈阔论的世家公子忽然安静了,茶楼里那些指点江山的清流名士忽然闭嘴了,就连东西两市里那些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这几天也夹着尾巴做人,见人就躲,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安静不代表服气。
长安城东,崇仁坊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只有两盏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罩子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白得像丧服。
这里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宅子。
卢家在五姓七望中排行第二,仅次于崔家。
论历史,卢家比崔家还老,可以追溯到东汉末年,传了十几代人,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
论姻亲,卢家和崔家、郑家、王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
论声望,卢氏在士林中的地位,丝毫不比崔氏差。
今晚,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正厅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帘子放下来,连门缝都塞了棉布,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厅内坐着七八个人,个个穿着素色便服,没有朝服,没有官帽,但每个人身上的气度都不像是普通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叫卢承庆,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前朝时做过御史中丞,本朝被李世民请出来做官,他称病不出,一直在家闲居。
不是他真的病了,是看不上李世民。
在他眼里,李家的天下是抢来的,李家的皇位是杀兄逼父得来的,根本不配让他卢家的人去效力。
所以他称病,病了三年,病得连门都不出。
今天他出来了,坐在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茶的手微微发抖,不是老,是气。
“崔家的事,诸位都怎么看,说说吧!”卢承庆放下茶杯,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腰系丝绦,看起来像个儒雅的书生,但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此人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代表,王弘义,官居尚书左丞,正四品,是王氏在朝中官职最高的人。
“如今满城都在说,赵王一夜之间杀了崔文礼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陛下不但不治赵王的罪,还在朝堂上打了崔琰一个耳光,罢了他所有的官职,还说什么…
崔氏子弟以后不许入朝为官。”
王弘义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说一句,脸色就阴沉一分,说到最后,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坐在右手边的是荥阳郑氏的代表,郑仁泰,就是那天在朝堂上跟崔琰一起跪下的那个。
他的脸色比王弘义还难看,白得像纸,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崔家的事,说到底是因为崔文礼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郑仁泰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