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春天,来得慢,来的晚,但真到来的时候却很野。
先是风变了。
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硬风,而是软了,润了,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的腥气。那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刺骨了。河开了,冰排“咔嚓咔嚓”地往下游跑,挤在一起,撞得粉碎,最后化成白花花的冰碴子,顺水流走。
白桦林也变了。
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芽苞,黄豆粒那么大,毛茸茸的,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晃。林子里的雪早就化干净了,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刚蒸好的馒头上。
晨霜还重,可那霜不是冬天的霜。冬天的霜厚,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跟踩碎玻璃似的。春天的霜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变成露水,挂在草芽上,亮晶晶的。
空气里满是新鲜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那是解冻的黑土地特有的味道,混着枯草发酵的醇厚,还有远处松林的清香。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袅袅炊烟,在清晨的阳光中织成一幅温暖的画卷。
校长叔天没亮就起来,他披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春晨的空气。那凉意透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丝毫不觉得冷。
然后一直忙活个不停。
先从院角的笼子里提出两只肥硕的野兔。
这是熊哥和林墨去年冬天从苞米垛子食,被他们俩扣住了。本想着杀了吃肉,可熊哥说,养着吧,来年春天还能下崽。
这一养,还真养出个名堂来。
这两只兔子在屯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能生养,一窝接一窝地下,大的都好几斤重了。校长叔今天挑了最肥的两只,准备好好招待大伙儿。
他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熟练地给兔子剥皮、开膛。那把剥皮刀在手里翻飞,刀刃贴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轻轻一划,“刺啦”一声,皮就分开了。那动作,跟绣花似的,又细又稳。
“你这老头子,自个儿在那儿傻乐什么呢?”
校长婶子系着粗布围裙从灶房出来。她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金黄的玉米面,准备贴饼子。那玉米面是新磨的,细,黄,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味。
校长叔手里活儿不停,头也没抬,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乐?我这是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手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文哲在干校站住脚了,没人再敢给他气受,还管上了图书室,这是天大的好事!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刚抽出新绿的远山,眼神有些恍惚:
“想起当年……要是没他就没我……这份过命的交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校长婶子看着他,心里头也软了。
她知道老头子心里一直惦记着苏文哲。那些日子苏文哲在干校受罪,老头子嘴上不说,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都知道。
“知道你们哥俩感情深,”她语气温柔下来,眼角泛起细密的笑纹,“那今天就更得张罗点好的了。”
中午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丁秋红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进了院门。她棉衣外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脸蛋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