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墨和熊哥面对着老猎人那双能穿透人心的鹰目,以及周围鄂伦春猎人们混杂着感激与警惕的注视,一时间,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黑豹喉咙里低沉的呼噜声。
那目光太锋利了,像刀子一样剐在身上。林墨能感觉到,那些猎人们的手还按在腰间的猎刀上,虽然刚刚并肩作战,但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林里,信任是需要时间建立的。
林墨缓缓将五六半的枪口彻底朝向地面,这是一个表示暂时解除敌意的明确信号。枪托杵在雪地里,枪管朝天,手指也离开了扳机护圈。
熊哥见状,也立刻依样画葫芦。他把枪往雪里一杵,两只手都摊开,露出手掌,以示没有威胁。
“我们是靠山屯的跑山人。”林墨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沉实,不紧不慢,像石头落地。
他用手指了指牛角山外的方向,那里是他们来的地方,也是靠山屯所在的方向。
“进山找点东西,碰巧撞上了这伙毛子兵,看到他们在欺负咱们中国人,不能不管。”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该加件衣裳一样自然。
熊哥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对!这帮老毛子,在林子里横冲直撞,见熊打熊,见狼杀狼,根本不是打猎的路子。我们跟了他们好几天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老猎人深邃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随即,他又看向地上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兀自用惊恐又怨毒的眼神瞪着众人的毛子俘虏。
那两个俘虏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嚣张的样子。
老猎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墨脸上。这一次,他眼里的锋芒收敛了些,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臂,做了一个奇特而庄重的手势。
他先将手掌贴在胸口,然后缓缓向前平伸,掌心向上,对着林墨和熊哥,最后微微躬身。
他身后的其他猎人也跟着做出了类似的动作,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认可与敬意的神情。
“远道来的朋友,山神‘白那恰’指引你们来到了这里。”老猎人的声音虽然因为受伤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分量。
“你们救了我们‘乌力楞’的命,保住了鄂伦春猎人的尊严。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你们是我们最尊贵的‘库达’。”
他转头对那个失去爱犬、名叫阿索克的年轻猎人用鄂伦春语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索克用力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眶,看了林墨和熊哥一眼,眼神里的悲痛未消,却多了几分郑重。他和其他几个猎人迅速行动起来,两人负责严密看守俘虏,另外几人则开始清理战场,收敛同伴的猎犬尸体。
动作麻利而沉默,带着一种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沉郁节奏。
“请,跟我们来。”老猎人对林墨和熊哥说道,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一狗跟着鄂伦春猎队,在老猎人的带领下,穿行在愈发幽暗的林地间。
雪很深,但那些猎人们走起来却如履平地。他们知道哪里雪浅,哪里石头稳,哪里能下脚,哪里得绕开。林墨和熊哥跟在后头,踩着他们的脚印,省了不少力气。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背靠巨大山壁、前有溪流(现已封冻)环绕的天然营地。几座圆锥形的“斜仁柱”错落有致地搭建在避风处,外面覆盖着厚厚的桦树皮和兽皮,显得古朴而坚固。
营地中央,一片空地被打扫出来,显然是为篝火准备的。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最后的余晖给雪地和林木镀上了一层凄冷的金红色。那光落在雪上,像泼了一层血,又像抹了一层蜜。
老猎人直接将他们引到了最大的一座“斜仁柱”前。
他没有立刻请他们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用一种悠扬顿挫的语调,对着“斜仁柱”低声吟唱了几句什么,像是某种告慰山神或祖先的古老祷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