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有一天,他会开口。也许永远不会。
可那又怎样?
有些东西,不需要用嘴说。手会知道,眼睛会知道,心会知道。
远处,枪声渐渐稀疏。
伊万诺夫似乎又退回了石洞。那个毛子士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熊哥充满无限担心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林子!林子!你没事吧?”
“没事!”林墨大声回应,“活着!”
“活着就好!”熊哥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娘的,吓死老子了!”回应他的,是黑豹欢快的叫声。
林墨靠在大石头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浓雾开始慢慢散去。
那楚克伏在他旁边,抱着弓,望着远处。
远处,石洞里,伊万诺夫还在。
坑底,那些秘密还在。
可此刻,他们活着。
这就够了。
靠山屯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晚。一北风刮过,树叶就落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指。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场院上晾着的苞米也入了仓,家家户户开始猫冬。
林墨和熊哥一蹶子进了山,再也没了音讯。
林墨他爹,丁秋红的爸妈却是打定了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主意,反正一个死等!
说实话,这两伙人的做派惹得屯里相关的不相关的人都很烦。
他们住在队部那两间土坯房里,炕烧得不热,窗户纸破了也没人给糊。可他们不在乎。每天一早起来,林父就蹲在队部门口,吧嗒着抽烟,眯着眼瞅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从他跟前过,他都搭话。
“老哥,林墨回来了没有?”
“大嫂子,见着我家林墨了吗?”
“队长啥时候回来?我得跟他商量商量……”
开头还有人搭理他,后来就不爱理了。不是屯里人冷情,是这人说话忒气人。
孙老贵有一回跟他蹲一块儿抽烟,好心劝他:“老林兄弟,你在这儿干等也不是个事儿。林墨进山了,啥时候回来没准信。要不你先回去,等他回来了我让他给你写信?”
林父眼一翻:“回去?我回去干啥?回去看着老大两口子打架?回去听你弟妹念叨没钱过年?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他林墨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屯子里!”
孙老贵被噎得说不出话,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边走边摇头:“这人,咋这么轴呢……”
林父是真轴。他脑子里就一根筋:林墨挣了大钱,这钱就该有家里一份。他是当爹的,来替老大要钱,天经地义!至于林墨在山里拼死拼活,至于那钱是偷的抢的、拿命换的,他不想,也不愿意想。
在他们一家人的心里,林墨不顾家就是十恶不赦:不孝顺,自已吃香喝辣,不管爹妈哥嫂死活……根本不理会儿子在这样天气进了深山老林,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等得心焦,等得气闷,等得越来越固执。每天去校长家吃饭,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吃完了把碗一推,又蹲回队部门口。
身虚体弱的校长婶子背后跟校长叔嘀咕:“这人,又可怜又可气。”
校长叔叹口气:“他也是让大儿子架弄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丁秋红那边,更热闹。
丁明远和李淑芬两口子,自从来了就没消停过。
他们住在队部另一间空房里,跟林父隔了一道墙。白天,他们就去学校找丁秋红,劝她,哄她,逼她,软的硬的轮着来。
李淑芬拉着女儿的手,眼里含泪:“秋红啊,你看看你这手,糙成这样了!你这脸,冻得都起皮了!你说你图啥?图那个林墨?他有啥好?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丁秋红把手抽回来,不说话。
丁明远在旁边语重心长:“秋红,爸爸是过来人,看人比你准。林墨这孩子,是有股子蛮勇,可这山里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万一哪天出点事,你怎么办?”
丁秋红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