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已经把林墨和熊哥当成了阿库嫩(兄弟),和他讲起部落里的事一点也不避讳。
一九五九年,牛角山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正值三年自然灾害之间,主要产粮区如河南、山东、安徽等地受灾惨重,全国性粮食减产和供应链紧张,使本就生活艰难的林区群众处境雪上加霜。
还年轻的孟铁山跟着族里的男丁进山狩猎,一走就是十天半拉月。家里就剩妻子金花一个人带着儿子孟小虎守在营地。
小虎是先病的。
一开始只是咳嗽,金花也没太当回事,山里孩子哪个冬天不咳几声?可小虎这次不一样,烧怎么都退不下去,小脸烧得通红,水也不喝,就是迷迷糊糊地躺着。
眼见着情势不好,金花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没过膝盖的雪,赶到林场卫生所。
卫生员器械箱里最值钱的就是一把止血钳和几瓶青霉素。他看了看孩子的嗓子,听了听肺,脸色就变了。他说孩子可能是肺炎,烧得太高,他这里治不了,得赶紧往山外送。
那个年代的林区,从部落到林场卫生所已经是走断了腿,再从卫生所到县医院,少说还有近百里山路。大雪封山的季节,连马爬犁都走不利索。
金花硬是咬着牙,把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虎裹在狍皮被子里,用背架背在背上,求了一辆运木材的卡车,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赶。
依嘎布是随后追上来的。她听说金花一个人背着孩子去了卫生所,心里就咯噔一下,二话不说裹上狍皮大衣,踩着滑雪板沿着车辙追了上去。等她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白炽灯惨白惨白的,金花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小虎,一动不动。
孩子没了。医生说烧成了急性脑膜炎,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金花没哭,只是抱着孩子的身子不撒手,眼神直愣愣的。
那个年代本就缺医少药,转诊一次就是一次生死考验,从部落到卫生所,再到县医院,每多折腾一程,命就薄了一层。
医生后来跟人说,要是孩子早送来一天——不,半天——说不定还有抢救的机会。
可现实中没有那个“要是”。
金花自已的身体也早就垮了。那年头鄂伦春人里结核病横行,六七十年代患病率高得吓人,青壮年说倒就倒。金花生孩子那年就落了病根,一直咳嗽,一直低烧,她自已不当回事,又舍不得花钱去查。等小虎走了,她的身体就像断了弦一样急转直下,咳血、盗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等孟铁山从山上赶回来,金花已经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孟铁山跪在炕沿前,攥着金花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金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传出风箱一样嘶哑的喘息。依嘎布站在门边,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