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铁山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林墨。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腰后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缺的多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可也不能让你们为难。”
林墨摇摇头:“叔,你尽管说。能办的,我一定办。”
孟铁山又抽了几口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始数。
“铁锅,”他说,“家里的锅裂了好几道口子,补了又补,还是漏。熬个汤,得守在旁边不停地搅,要不就漏光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盐。山里有盐,可那东西苦,不好吃。孩子们吃不惯,大人们也吃不惯。要是能弄点好盐,就好了。”
第三根手指:“糖。虎子三岁了,几乎没吃过糖。他娘有时候上山采点野果子,回来熬成汁,就当糖了。”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四根手指:“火柴。山里头潮,火柴放不住。有时候火灭了,得钻木取火,半天也点不着。”
第五根:“子弹。枪是有的,可子弹不多了。山里的野物越来越精,打不着,就没肉吃。”
他想了想,又加上第六根:“布。孩子们一年到头就那一身衣裳,补了又补,实在没法补了。”
他说完了,把手缩回去,望着火塘。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的。
林墨把单子仔细收好,揣进怀里最深处。
“叔,”他说,“这些东西,我一定想办法弄来。”
孟铁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那碗酒,一口喝了,辣得直咧嘴。依嘎布在旁边瞪他一眼,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在火光里,有些孩子气。
夜深了。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叫。火塘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灰,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林墨睡不着,披着皮袄出了帐篷。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圆,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雪地上泛着银光,那些帐篷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个个蹲着的人。
那楚克也站在外面。
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虎子被他裹在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蛋贴着父亲的胸口。可他睡得不踏实,呼吸有些急促,小胸脯起伏得厉害,时不时还咳嗽两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春草站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也望着月亮。她的手轻轻拍着虎子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已。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林墨看着他们。他看见春草的手一直没停,轻轻地拍着虎子的背。他看见那楚克把虎子裹得更紧了些,用自已的皮袄挡住风口。他看见虎子的小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紫,嘴唇的颜色也比白天更深。
他想起孟铁山的话:“春草抱了他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林墨的鼻子有点酸。他想走过去,可又怕打扰了那份安静。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
那一夜,孟铁山家的灯亮到很晚。老两口(咱们姑且这么叫吧)躺在炕上,谁也不说话,可谁也没睡着。依嘎布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膀一抽一抽的。孟铁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让孩子听见。”
依嘎布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虎子那孩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打小就遭罪,我这心里……”
孟铁山没接话。他望着黑黢黢的屋顶,眼睛也湿了。可他没让泪掉下来。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