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的头一件事,林墨没干别的。他从背包里的笼子里捧出那只鸽子,灰扑扑的,缩在他手心里,歪着脑袋,小眼睛又黑又亮。
这是孟铁山养的,认路,认得回山里的路。
林墨写了一行五人一狗平安到达靠山屯的纸条。他把纸条卷成细细的小卷,塞进鸽子腿上的细竹竹筒里,用蜡封住口。
鸽子在他手心里扑棱了两下翅膀。
林墨一松手,它便箭一般蹿了出去,在屯子上空转了一圈,认了认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大山那边飞去了。黑豹蹲在门口,仰着脑袋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灰扑扑的影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才低下头,用爪子扒拉了两下雪地。
校长叔站在院子里,也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只鸽子是飞回孟铁山那儿去的,他知道那个在山里待了几十年的鄂伦春老人在收到纸条后会是什么样的心境:自已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认回了自已的亲生父母!他和媳妇、孙子还会回来吗?
他们会不会也有自已十多年前的失子之痛?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回到靠山屯,腰里有铜又仗义的熊哥就开始以“地主”自居。
他本来就是个热肠子的人,用彩芹的话说,他是把自已当成了“主人”,把根生一家当成了“客人”。他可不管这些,他就知道,根生是他哥,春草是他嫂子,虎子是他侄子。哥哥一家回来了,他就得把心掏出来。
而几乎公认为校长叔两口干儿子的林墨更是不遑多让。
第一次,熊哥让林墨开上那辆美式吉普,突突突地开到校长叔家门口,喇叭按得震天响。校长婶子正烧火做饭,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熊哥那张大脸贴在车窗上,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婶子,让根生哥收拾收拾,跟我俩去公社!”
校长婶子问他干啥去,他也不说,就是笑。根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还不习惯坐车,更不习惯被人这样热情地对待。熊哥不管那些,跳下车,拉着根生的胳膊就往车上拽。
那天他们拉着根生去了公社供销社,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棉袄、棉裤、棉鞋、棉帽子,连手套都买了两副,怕一副不够换。根生不要,说够了够了,熊哥不听,又扯了几丈布,说给春草做衣裳,根生根本拦不住。
——没票、票不够?就和供销社的刘主任胡搅蛮緾:
“我和林子给咱们收购站供了多少好东西,你现在问我要票?”
“上次喝酒咱都拜了把子的,你说你是我刘哥,你拍着胸脯子说缺啥少啥找你说话。咋了?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我不管,这单子上的东西我都要,咱不差钱但差票……反正东西我得拿走,票不票的你自已想办法!”
……
回来的时候,春草看见那一大包东西,眼圈就红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鲜亮的布,虎子更是头一回看见新棉鞋,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嘴里喊着“鞋鞋”,光着脚丫子在炕上蹦。
校长婶子站在旁边,一边擦眼泪一边埋怨:“你们这俩孩子,花这些钱干啥?”熊哥嘿嘿一笑,挠挠头,说:“婶子,根生是我哥,我是他弟。弟弟给哥哥买东西,天经地义!”
第二趟俩人干脆拉着根生一家去了县里。他们带根生去了照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