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都说了赦免……”
“到了剑南有赏赐……”
“杨国忠都死了,还闹什么……”
最前排的钱大壮听得心焦,左右张望,始终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老郭到底去哪了再不来,人心就要散了!
墙头上,李隆基见局面缓和,稍稍鬆气。
陈玄礼终究是念旧情的。
底层士卒譁变,许以利禄便可安抚;若真是陈玄礼主导逼宫,那才是真正棘手。
陈玄礼心中亦是百般纠结。
是就此收手,还是按原定计划逼杀贵妃
罢了。
数十年君臣情分,不必赶尽杀绝。
杨国忠已死,一介女子翻不起大浪,只要陛下悔悟,盛世未必不可復见。
至於郭威……
陈玄礼想到了那个野心勃勃的校尉。
他先斩后奏,提前动手,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如今圣人亲口赦免,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郭威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愿他自求多福吧。
……
郭威万万没料到,陈玄礼竟会就此罢手,不再坚持诛杀杨贵妃,甚至隱隱有將他弃子顶罪之意。
就算早有预料,他此刻也无力回天。
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太子李亨,退缩了。
这位隱忍半生的老太子,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临门一脚,竟又缩了回去。
……
太子居所內。
李亨僵坐胡床,一语不发,眼圈发黑,额间渗著细汗,死死盯著门外躁动的卫士。
他已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年太子。
自入东宫,便始终活在父皇与权臣阴影之下。
前有李林甫,后有杨国忠,构陷不断,数次险死。
他亲眼目睹三位兄弟一日之內被父皇赐死。
自那以后,恐惧便如铁钉入骨,再也拔不出来。
李林甫死后,他以为能稍得喘息,谁知杨国忠更为跋扈,倚仗贵妃恩宠,全然不將东宫放在眼里。
他不是没有过励精图治的念头。
可比起年迈的父皇,他的身体反倒日渐衰微。
他清楚,父皇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能掌权。
於是他动了效仿先祖、行大事之心。
可真到这一刻,他又怕了。
“殿下!”郭威压著嗓音,语气已难掩急切,“长安失陷,天下震动,今日诛杀杨氏,正是顺天应人,为何迟迟不决”
政变本就是爭分夺秒,一旦拖延,陈玄礼畏缩退兵,他们所有人都將万劫不復。
张良娣与李辅国也在一旁苦劝,此刻罢手已是太迟。杨国忠之死,太子难脱干係,等陛下回过神,赐下的绝不会是赏赐,而是鴆酒。
一旁还有李亨二子。
广平王李俶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建寧王李倓血气方刚,早已按捺不住。
“父亲!”李倓单膝跪地,“杨氏祸国,人人得而诛之!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儿臣愿领兵出去,为父亲了断此事!”
李亨望著满身血污的郭威,眼前却骤然闪过另一张脸。
是父皇的脸。
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容,仿佛正对著他笑,笑意森冷狰狞,让他浑身发冷。
良久,李亨支支吾吾开口:
“杨国忠既已伏诛,贵妃一介妇人,翻不起风浪。父皇龙体欠安,逼杀贵妃恐惊到圣躬……不如就此罢手,也算尽人臣之孝。”
一股刺骨寒意从郭威脚底直衝头顶。
你尽人臣之孝
那我呢
一旦政变到此为止,在场之人,加上陈玄礼,谁都可能活,唯独他不能活。
他是鼓动禁军的首谋,又是出身低微的部曲校尉,不久前还被发配为杨府家奴,当著眾多人处决了杨暄……桩桩件件,便是夷他三族都不为过。
郭威紧紧攥著横刀,指节发白。
他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闯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