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商队的马车上顛了三天。
白天赶路,夜里扎营。商队领队哈罗德是个话多的胖子,每晚都拉著艾瑞克喝两杯麦酒,吹嘘自己年轻时如何单人独马从巨魔手里抢回一车香料。艾瑞克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还追问细节——他分明是在学怎么吹牛。
第四天傍晚,王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雨果在修道院时见过王城。每年圣光节,老尼尔斯会带几个孩子去大教堂参加弥撒。那时他还小,记忆里只剩白色的石头与密密麻麻的人群。长大后,他反倒不愿再去。
城墙比记忆里更高大。白色的群英石在夕阳光下泛著暖黄色的光,像一圈巨大的肋骨,將整座城市包裹其中。墙垛上每隔一段便立著一座哨塔,塔顶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卡美洛王城。”哈罗德骑在马上,用马鞭一指城墙,“南方明珠,大陆上最漂亮的城市,没有之一。你们要是第一次来,建议先去国王大道走一圈,再去花园街市吃一顿烤羊排——”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艾瑞克打断他。
哈罗德噎了一下,嘟囔著“年轻人不懂享受”,策马前去开路。
城门口的卫兵检查了商队通行证,又瞥了一眼雨果胸前的教会徽章,挥手放行。他们没查武器——王城每天进出的冒险者太多,只要不惹事,城卫懒得理会。
进了城门,国王大道笔直伸向城市中心。路面铺著打磨过的白石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银叶树,树上掛著小巧的魔法灯,天色一暗便自动亮起。店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烫著金漆,橱窗里摆著大陆各地运来的货物。
奎希妮婭走得很慢,头不停转动,左看右看。不是警惕,是新奇。兰多尔的建筑以灰石为主,厚重实用,不像卡美洛这般精致华丽。
“先找住处。”雨果说。
艾瑞克抬手指向前方:国王大道中段有一栋三层木石建筑,门口掛著金漆招牌——金狮鷲旅馆。招牌上的狮鷲画得歪歪扭扭,但金漆是真的,在夕阳下反光刺眼。
“就这家,名字吉利。”
旅馆一楼是酒馆,正值饭点,闹哄哄一片。三人要了两间房——奎希妮婭一间,雨果和艾瑞克一间。房钱一天十五铜幣,不含餐食。
艾瑞克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就拉著两人下楼吃饭。他点了三大杯黑啤、一整只烤鸡、一盆燉豆子、两条烤鱼、四个白麵包,侍者端上来时,桌面都在微微发颤。
“你请客”雨果看著满桌食物。
“当然是你请。”艾瑞克撕下一只鸡腿,“你有公会赏金,还有狗头人脑袋的分成。我只有三十银幣。”
雨果没爭,把烤鱼夹到盘里,慢慢剔刺。
邻桌几个冒险者高声谈论著北境的事。
“听说了吗诺森德那边彻底完了,亡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活人根本挡不住。”
“教会不是派了骑士团过去”
“派了!圣剑骑士团去了两百人,回来不到五十。那些亡灵杀不死,砍成两截还能爬。”
“巫妖王!他们管领头的叫巫妖王,据说是远古人类王子,被诅咒了。”
艾瑞克的咀嚼慢了下来,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依旧低头剔刺。
“你们说。”艾瑞克压低声音,“暮光教派,跟北边的亡灵有没有关係”
“不知道。”雨果说,“但如果有,也不意外。”
“为什么”
雨果放下叉子。
“虚空。亡灵天灾是復活死者,虚空之门是放虚空生物进来,都是毁灭世界的路数。如果我是暮光教派,一定会利用亡灵天灾——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奎希妮婭停下切肉的动作。
“所以我们要更快。”她说。
吃完饭,三人各自回房。雨果坐在床沿,把从艾什雷密室带出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地图、信標、三本典籍、换皮妖的皮袋。换皮妖比前几天更蔫,连哀鸣都发不出,只在袋里微弱地蠕动。
“得儘快找埃德温。”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雨果独自前往卡美洛魔法学院。
学院在王城东区,占了一整片街区。与教会的肃穆不同,学院没有围墙,几座蓝色穹顶的建筑散落在巨大草坪上。草坪上到处是学徒——有的抱厚书边走边读,有的蹲在地上画法阵,还有几个互相扔小火球,炸得草坪东一块西一块焦黑。
一位穿灰袍的女学徒给雨果指了路。预言学派塔楼在学院最东边,是一座歪得厉害的灰石高塔,看著隨时会倒,细看才发现塔身刻满极细符文,像无数锁链捆住整座塔。
塔门敞开。雨果沿螺旋石阶往上走,每几步便能看见嵌在墙里的书架,塞满捲轴与羊皮纸,有些纸张从架中挤出,悬在半空,被无形力量托著。
塔顶书房没有门,雨果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得离谱的橡木桌,堆著成山的书籍、捲轴、水晶球、星图,还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桌后坐著一位乾瘦老头,白鬍子垂到桌面,末梢沾著墨渍。他正用魔法操控三根羽毛笔,同时在三本册子上书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埃德温法师”雨果开口。
老头没抬头,三根羽毛笔依旧不停。
“亚修让你来的”
“是。”
“那傢伙欠我的实验材料还没还。”埃德温头也不抬,“三盎司虚空结晶,两罐龙息苔蘚,一根完整的鹰身女妖尾羽,欠了两年。”
雨果把铜质公会徽章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替他还债的。我需要追踪一个信標。”
埃德温终於抬起头。他眼睛很小,藏在浓密白眉下,目光却锐利如钉。
“信標什么信標”
雨果取出黑暗信標。
埃德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他从桌后绕到前面,凑近细看,鼻子几乎碰到信標表面。
“暮光教派的东西,纯度很高,不是信眾级別的破烂。”他伸出手,“给我。”
雨果没有递过去。
“亚修说你可以追踪信號源。”
“亚修说得对。给我。”
雨果把信標放在他手心。
埃德温捧著信標走回桌后,坐进椅子,挥开三根羽毛笔,清出一小块桌面,將信標放在正中。又从抽屉翻出一把银粉,均匀撒在信標周围。
“追跡术。”他说,“预言学派基础法术,用来追踪魔力残留。但这信標是活的,持续收发信號,需要加强版。”
他开始念咒。不是教会祈祷式的念法,更像精密计算,每个音节都平稳无波。
银粉开始发光,先淡白,再浅蓝,最后变成不刺眼的紫色。紫光粉末从桌面浮起,在信標上方凝聚成一条比髮丝还细的线,伸向窗外。
埃德温盯著那条线,眼神变得空洞。他不是在看房间里,而是顺著魔力丝线,望向信號源头。
大约半刻钟后,他的眼神恢復焦距。
“三个。”他说,“王城里有三个信號源。”
雨果往前半步。
“第一个,在下城区,一间废弃仓库,信號最弱,应该是中转站。”
“第二个,在贵族区,一栋私人宅邸,信號中等。”
“第三个——”他顿了顿,“在皇宫方向,信號最强,还被反预言法术屏蔽,我刚才差点被弹回来。”
雨果的手指在桌沿收紧。
“皇宫”
“皇宫外围,具体位置无法锁定,设防的人水平不比我低。强行突破,对方会察觉。”埃德温捋了捋沾墨的鬍子,“暮光教派在你们皇宫里安了人,级別不低,至少是祭司以上。”
雨果沉默几息。
“双月重合之夜,你知道多少”
埃德温从桌边捲轴里抽出一卷,展开是星图,画著白月与影月的运行轨跡。
“五十七天后,白月与影月轨跡完全重合。从卡美洛看,天空只剩一轮月亮。教会称之为『圣光最弱的夜晚』,因为影月遮住了白月光芒。”他指尖点在重合点上,“但从魔力角度看,这一天还有另一层意义——位面屏障最薄弱的时刻。”
“虚空之门。”雨果说。
埃德温点头。
“暮光教派选这一天不是没理由。位面屏障薄弱,虚空之门更容易打开,再加上他们那些仪式与祭品……”他卷好星图,“你们只剩五十七天。”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精確定位三个信號源。”
埃德温靠进椅背,白眉下的眼睛眯起。
“亚修应该告诉你,我这人不好说话。”
“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