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低头看向船边,只见江水中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正死死抓住船舷和螺旋桨。那些手的指甲长得吓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阴兵借道...”林初雪喃喃道,“它们在阻止我们靠近镇水棺。”
陈九河从腰间解下那串青铜铃铛——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遗物。
他用力摇动铃铛,清脆的铃声在江面上荡开。那些抓住船的手突然松开了,像是被铃声烫到一样缩回水里。
“有用!”小王惊喜地喊。
但陈九河的脸色却更凝重了。因为他看见,那些缩回水里的手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水下重新聚集成形。一个由无数手臂组成的巨大怪物正从漩涡深处升起,每只手的掌心都长着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是血红色的。
“这是...”林初雪的声音发颤,“《水葬经》里记载的‘千手尸漩’...是水府怨气凝聚成的守门怪物...”
怪物完全浮出水面时,整段江面都暗了下来。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就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手臂,手臂之间用黑色的水草连接。
最中央的位置裂开一张大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密密麻麻的眼球。
“陈...家...”怪物发出混杂着无数人声的嘶吼,“还...债...”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刀身突然泛起幽蓝的光——那是陈家人血脉中的阴寿在觉醒。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像一条沉睡多年的蛇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雪,”他转头对林初雪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去白帝城找张瞎子。他那里有陈家所有的秘密,包括如何彻底封印九婴的方法。”
“不!”林初雪抓住他的手腕,“要去一起去!我也是陈家人,我也有守棺人的血脉!”
陈九河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突然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你得活着。陈家不能绝后。”
说完,他纵身跃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陈九河睁着眼睛,阴瞳在黑暗的水下视物如同白昼。
他看见那怪物正朝他扑来,无数只手像触须一样伸过来,想把他拖进漩涡深处。
陈九河没有躲。他举起剖尸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从伤口涌出,在江水中晕开成诡异的金色——这是陈家人特有的“守棺血”,每一滴都蕴含着祖辈积累的阴寿。
金色的血液触碰到怪物的瞬间,那些手臂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手臂上的眼睛开始一个个爆裂,流出黑色的脓血。
怪物庞大的身躯开始崩溃,重新散落成无数只独立的手,这些手在水里挣扎片刻,就化作黑烟消散了。
但陈九河没有时间喘息。漩涡深处的镇水棺突然发出巨响,棺盖又裂开了一寸。
从裂缝里涌出的黑雾在空中凝聚成九条蛇形,每条蛇的头顶都长着一只独角——正是九婴残魂的化身。
九条蛇魂同时转头,十八只眼睛齐刷刷盯住陈九河。
它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陈九河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这些目光一点点抽离身体。
“九...河...”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用...玉佩...”
陈九河猛地想起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羊脂玉佩。他扯下玉佩,握在掌心。玉佩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的皮肉都发出焦糊味。但他没有松手,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玉佩砸向那口青铜棺。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棺盖的裂缝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镇水棺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所到之处,黑雾消散,蛇魂哀嚎。九条蛇魂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点点被拖回棺材里。棺盖上的裂缝开始愈合,那些从裂缝里伸出的手也纷纷缩了回去。
漩涡开始缩小。江面上的尸体一具具沉入水底,青灯重新亮起,但这次灯焰是温暖的黄色,像母亲掌心的温度。
陈九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他太累了,累得连划水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模糊间,他看见林初雪跳进江里,正拼命朝他游来。
她的手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陈九河想对她笑,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河!坚持住!”林初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带你上去!”
陈九河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流失了,像是生命,又像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伤口愈合后留下的不是疤痕,而是一个淡青色的印记——那是一口微缩的棺材图案,棺材盖上刻着“陈九河”三个字。
守棺印。
从今天起,他正式接过了陈家的宿命,成为了新一任镇水棺的守棺人。
林初雪拖着陈九河浮出水面时,捞尸船已经靠近了。小王抛下救生圈,两人合力把陈九河拉上船。陈九河躺在甲板上,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突然笑了。
“笑什么?”林初雪红着眼眶问。
“我梦见娘了。”陈九河轻声说,“她说,我做得很好。”
江面上的漩涡已经彻底消失,江水恢复了平静。
但陈九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镇水棺的裂缝只是被暂时修补,九婴的残魂还在棺中蠢蠢欲动。而二十年的期限,从今夜起重新开始计时。
二十年后,又该轮到谁去当那个“换棺人”?
陈九河闭上眼,耳边又响起了那些尸体的声音:“陈家...守棺人...每二十年...换一任...”
长江的水永远流淌,而陈家的债,似乎永远也还不清。
捞尸船缓缓驶向岸边,船尾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波纹。波纹中,隐约能看见无数张人脸一闪而过,它们张着嘴,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哭泣。
而在江底最深处,那口镇水棺静静地躺在淤泥中。
棺盖上的裂缝已经愈合,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裂缝处有一道极细的金线——那是羊脂玉佩融化后形成的封印。
封印上的世界。
二十年。
它们只需要再等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