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海产腐烂又像是尸体腐败的臭味。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缓慢翻滚,云缝间偶尔透出几缕病态的、黄绿色的光。远处能看见海——或者说,某种类似海的东西。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黄色的水域,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发出“啵啵”的轻响,像是无数个气泡在同时叹息。
最诡异的是声音。
这片空间里充满了声音,但所有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延迟”和“重叠”感。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在响;
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但那些人声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从古汉语到现代方言都有,而且所有的声音都在同时说话,形成一种嘈杂的、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这里是...”林初雪站在他身边,环顾四周,眼中满是困惑,“入海口?但感觉...不对。太安静了,又太吵了。”
她说得对。这片空间给人一种强烈的矛盾感——明明充满了各种声音和景象,却又给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感觉;
明明应该是一个开阔的、水天相接的地方,却又给人一种压抑的、像是被困在某个巨大容器里的窒息感。
陈九河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在指缝间流淌,那些碎骨片硌得手心生疼。他仔细辨认,发现那些骨片不只是人类的,还有很多是鱼类的、鸟类的、甚至还有几种他完全认不出来的、形状怪异的骨骼。
“这里不是真正的入海口。”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而是一个...‘记忆的堆积场’。所有死在长江入海口的人、动物、甚至船只的‘记忆’,都被收集、堆积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每一粒沙子,可能都包含着一段死亡记忆。”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沙滩突然隆起。沙子像喷泉般向上涌起,在空中凝聚、塑形,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动作很生动——它跪在沙滩上,双手拼命刨沙,像是在挖掘什么。刨了一会儿,它从沙子里挖出一个小木盒,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仰头发出无声的呐喊。
接着,人影开始消散,重新变回沙子,洒落一地。而那个小木盒——一个真实的、巴掌大小的、漆成暗红色的木盒——却留在了沙滩上。
陈九河走过去,捡起木盒。盒盖已经有些松动,他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被海水泡得字迹模糊的纸。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勉强能辨认出几行字: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初八,携家眷乘‘平安号’赴台。
船至吴淞口外,遇风暴,船沉。吾与妻儿失散,仅以身免,然此生再无团圆之日。若有人拾得此盒,请告知吾儿陈文轩:父念汝等,至死不休。”
署名是“陈守业”。
陈九河的手猛地一颤。陈守业——这是他曾祖父陈守仁的弟弟,家族记载中,这位叔祖确实在1948年携家眷赴台途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没想到,他竟然死在了长江入海口。
“陈守业...是你的亲人?”林初雪轻声问。
陈九河点头,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木盒,然后将木盒贴身收好:“我的叔祖。家族记载说他失踪了,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周围的沙滩突然开始剧烈震动。更多的沙丘隆起,更多的“记忆影像”开始显现——
一个穿着明代水师服装的士兵,抱着断裂的桅杆在海上漂浮,最后力竭沉没。
一个清代渔民,在暴风雨中试图收网,却被大浪卷入海中。
一个民国时期的商人,站在即将沉没的船头,将一箱箱货物推入海中,试图减轻重量。
一个现代打扮的年轻人,在游艇上拍照,突然一个大浪打来,连人带船翻覆...
数以百计、千计的记忆影像在沙滩上同时上演,每一段都是一个溺亡者的最后时刻。
所有的影像都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动作和表情,但那种绝望和痛苦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刺目。
而在所有影像的最中央,一片特别平整的沙地上,缓缓升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口棺材。
但不是青铜棺,也不是木棺,而是一口完全由白色的、光滑的骨骼拼合而成的棺材。棺材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表面没有任何雕刻或装饰,只有骨骼天然的纹理和接缝。
但那些骨骼不是人类的——它们更大,更粗壮,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骨骼。
棺材盖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软骨打磨而成。透过棺盖,能隐约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但具体面貌看不清楚。
而在棺材的头部位置,插着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完全由黑色的、像是凝固的沥青般物质构成的钥匙,钥匙柄雕刻成某种多触手生物的形状,钥匙齿则是九根弯曲的、顶端分叉的尖刺,像是某种深海蠕虫的口器。
第九把钥匙。
陈九河和林初雪对视一眼,同时朝棺材走去。
但就在他们距离棺材还有十步远时,棺材盖突然“咔”的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紧绷在骨头上,能清晰地看见皮下的血管和肌腱。手指细长,指甲是乌黑色的,尖端锋利如刀。
最诡异的是,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和陈九河母亲林阿玲留下的那个玉镯一模一样,上面也刻着“陈林”二字。
手按在棺材边缘,用力,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民国时期的蓝色旗袍,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脸上化着淡妆。她的面容很清秀,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她五官的轮廓——
和林初雪有七分相似。
和陈九河记忆里的母亲林阿玲,有九分相似。
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只有两片金色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她看着陈九河,又看看林初雪,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孩子们,你们终于来了。娘在这里...等了你们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