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轨迹，陈九河伸手接住。钥匙入手沉重，表面粘稠湿滑，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分泌物凝固而成。握住它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强行拖入了某个极其深邃、极其黑暗的地方——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黄色的水域。水底没有光，只有无数巨大的、缓慢蠕动的阴影。那些阴影的形状无法形容，有的像是放大了千万倍的内脏器官，有的像是某种多肢体的、节肢动物与软体动物混合的怪物，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纯粹的物质团块。
而在所有阴影的最中央，盘踞着一个更加庞大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由无数尸体、沉船、淤泥、水草和黑色的粘液混合而成。它的表面不断蠕动着，每一次蠕动，都会有一些新的肢体或器官从体内翻出，又迅速被其他部分吞噬。在它身体的不同位置，有九个巨大的鼓包，其中八个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狰狞的、不断嘶吼的蛇形头颅。
第九个鼓包还没有完全裂开，但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混沌的、不断变换颜色的光芒。
那就是九婴的本体。或者说，是九婴被封印在入海口深处的、最原始、最核心的部分。
而在九婴庞大身体的“心脏”位置，有一团微弱的、金色的光。那光很暗，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暗完全吞噬，但它顽强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会让九婴的身体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咆哮。
陈九河“认”出了那团光——那是林阿玲残存的意识，是她作为容器，用自己的魂魄强行包裹、压制九婴核心的最后一道屏障。
“看到了吗？”林阿玲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虚弱，但很清晰，“那就是我最后还能做的事——用我自己的存在，暂时困住它。但这道屏障撑不了多久了。一旦你手中的第九把钥匙完全成型，九婴的九个部分就会彻底连通，它会真正苏醒。到那时...”
她的话没说完，但陈九河明白了。
到那时，不仅林初雪会被完全吞噬，成为九婴的新身体；林阿玲残存的意识也会被彻底抹去；整个长江，甚至更广阔的区域，都可能沦为这个上古凶兽的猎场。
“有什么办法？”他问，意识从那个黑暗的水域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到沙滩上。
林阿玲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犹豫。“有两个选择。”她缓缓说，“第一，你拿走第九把钥匙，带着阿雪离开这里。我会用最后的力量，引爆这个‘记忆堆积场’，将九婴的本体暂时困住。但代价是...我的存在会彻底消失，而九婴只是被‘暂时’困住，总有一天它会挣脱。”
“第二呢？”
林阿玲看向那口骨棺，眼神复杂：“第二，你使用九把钥匙，但不是打开九婴的封印，而是...打开这口棺材的真正功能。”
“什么功能？”
“反哺。”她说，“将这口棺材里积累的所有记忆——包括我承载的那些，包括沙滩上这些碎片，甚至包括九婴那九份怨气里蕴含的‘记忆’——全部抽取出来，通过某种古老的仪式，反哺给长江本身。”
陈九河愣住了：“反哺给长江？那会怎么样？”
“长江会‘记住’。”林阿玲轻声说，“记住所有死在它怀抱里的生命，记住所有发生在它身上的故事，记住所有的痛苦和美好，记住所有的罪恶和救赎。而这些记忆，会成为长江的‘灵’。一个拥有完整记忆、完整历史的‘灵’，不再是单纯的水流，而是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存在。”
她顿了顿：“但这个过程极其危险。首先，你需要同时使用九把钥匙，打开棺材的九个封印。这会让你承受九种完全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冲击，你的魂魄可能会被直接撕碎。其次，反哺过程中，九婴的怨气会疯狂反抗，它可能会趁机彻底苏醒。最后...”
她看着陈九河：“即使一切顺利，长江拥有了‘灵’，那个‘灵’会是什么样子？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是会保护沿岸的生灵，还是会像九婴一样，成为新的灾难？没有人知道。”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牺牲林阿玲，暂时困住九婴，换取一些时间；要么冒险进行反哺，可能创造一个新的“长江之灵”，也可能释放出更可怕的灾难。
而就在这时，林初雪的状态突然恶化了。
她跪倒在沙滩上，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那些鳞片状的纹理从皮肤下凸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角质层。她的头发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发丝间开始渗出细小的、黑色的粘液。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两只眼睛的瞳孔深处，那九个蛇形光点已经全部亮起，排列成一个完整的九宫格。而在九宫格的中央，一个新的、混沌的光点正在缓缓成型——那是第九个节点，入海口的印记。
她抬起头，看向陈九河和林阿玲。她的眼神很混乱，一会儿是林初雪自己的、带着痛苦和挣扎的眼神；一会儿是九婴那种暴戾、贪婪的眼神；还有时候，会出现一种完全陌生的、古老的、像是从时间深处浮现出来的眼神。
“快...”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它要...出来了...”
陈九河看向林阿玲，后者也正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汇，都没有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九河握紧手中的第九把钥匙，走到骨棺前。他将左手按在棺盖上，掌心的八把钥匙符号和第九把钥匙同时亮起，九种不同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团混沌的、不断旋转的光球。
林阿玲走到他身边，将手也按在棺盖上。她的掌心，那个金色的漩涡开始加速旋转，漩涡深处，无数记忆的画面开始涌出，像潮水般注入骨棺。
骨棺开始震动。那些构成棺材的巨兽骨骼发出低沉的嗡鸣，骨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发光的纹路。棺盖上的半透明软骨开始变得清晰，里面那个人形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胎儿般的形态。
而在那胎儿的胸口位置，插着一把金色的、像是用纯粹光芒构成的钥匙。
那是...第十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