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门现世之处，乃白帝城下，黄泉渡口。渡口开于子时，闭于卯时。误入者永囚，迟出者化尸。”
碑文读到此处，江面突然翻涌。石碑开始下沉，速度极快，转眼就要没入水中。陈九河想冲过去，但手腕上的红绳猛地收紧，勒得他几乎断腕——这是警告，警告他不要靠近。
“阿河！”林初雪拉住他。
石碑沉没了。江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陈九河知道不是，因为他的脑海里，那些碑文一字不差地刻了下来，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含义，都清晰得像是自己亲手刻上去的。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到胸口那个手印开始发烫。不是疼痛的烫，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破皮而出。他低头，看见手印中心的皮肤已经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是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你的身体...”林初雪的声音在发抖。
陈九河扯开衣服。手印周围的皮肤正在剥落，像老树的树皮，一片片翘起、脱落。脱落的皮肤下，露出的是青黑色的鳞片——不是鱼鳞，是蛇鳞，每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鳞片在生长。从胸口向四周蔓延，爬上肩膀，爬上脖颈，爬上脸颊。陈九河能感觉到鳞片嵌入皮肉的刺痛，也能感觉到某种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涌入脑海——
那是九婴的记忆。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碎片：滔天的洪水，跪拜的人群，祭祀的火焰，还有...一道门。巨大的、青铜铸成的门，门上雕着九条蛟龙，龙眼的位置镶嵌着血红的宝石。门后传来嘶吼，像是无数野兽被囚禁的哀嚎。
门开了。
从里面伸出一只爪子，青黑色的，覆盖鳞片，指甲像弯刀。
爪子抓住一个守棺人，拖入门内。
门关上。
记忆到此中断。
陈九河跪倒在江滩上，大口喘气。鳞片的生长停止了，但已经覆盖了他上半身的三分之一。那些鳞片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每一片上都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仔细看，是微缩版的《水葬经》经文。
“这是...封印的反噬。”林初雪用手帕蘸了江水，擦拭那些鳞片，“你用血脉加固封印，封印的力量反过来侵蚀你的身体。等鳞片覆盖全身，你就...”
“我就成了封印的一部分。”陈九河接上她的话，“像祖辈那些守棺人一样，沉入江底，用尸身镇守水府。”
他站起身，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平静。好像这一切本就该发生，从他出生那天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他只是在沿着既定的轨迹走完最后一段。
“去白帝城。”他说，“在绳子断掉之前，在鳞片覆盖全身之前，找到黄泉渡口，找到蛟门。”
“可我们怎么找？”林初雪问，“碑文说渡口只在子时到卯时出现，而且需要特定媒介才能进入。”
陈九河看向江面。血珠凝成的箭头又开始移动，这次指向的是上游——白帝城的方向。箭头在地面滚动，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轨迹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不是白帝城。
至少不是现在的白帝城。
那是某种倒影，或者说，是另一个时空的白帝城。城墙上挂着古老的旗帜，城门洞开，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灯火，一盏盏青灯悬浮空中，灯影里有人影晃动——不是活人，是穿着古装的、半透明的影子。
“黄泉渡口不在阳间。”陈九河明白了，“它在阴阳交界处，在长江的水脉与地脉交汇的节点。要进去，需要的东西不是物品，是...”
他看向林初雪，又看向自己手腕上即将断裂的红绳。
“是需要两个血脉相连的人，一个在阳间引路，一个在阴间探路。”林初雪也明白了，“就像封印九婴时那样，你在内，我在外。”
“但这次不同。”陈九河说，“九婴那次，我们魂魄相连。这次...我的身体正在被封印侵蚀，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我陪你进去。”
陈九河摇头：“你得留在外面。如果两个人都陷进去，就没人能关闭渡口了。碑文说‘误入者永囚’，那地方进去了，可能真就出不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九河打断她，“这是我作为守棺人的责任，也是...我欠长江的债。”
他收拾好东西，沿着血珠箭头指引的方向走去。林初雪跟在后面，沉默着，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要把脚印刻进江滩的泥土里。
晨雾又起。
这一次的雾不是白色，而是淡红色，像稀释过的血水蒸腾成的气。雾气中，那座倒悬的白帝城越来越清晰，能看见城墙上的砖石纹路，能看见城门上锈迹斑斑的门环，甚至能听见城里传出的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古老的声音。像江水拍岸，像地脉震动，像无数亡魂在深渊中低语。
陈九河停下脚步，看向手腕。
红绳的最后几根纤维，正在一根根断裂。
他知道，时间到了。
子时将至，黄泉渡口将开。
而他必须进去，在那道蛟门完全打开之前，找到镇住它的方法。
即使代价是成为下一块沉入江底的石碑。
即使代价是永远留在那个阴阳交界之处。
雾越来越浓，那座倒悬的城在雾中摇晃，像水中的倒影，随时可能破碎。
陈九河最后看了一眼长江。
江水依旧暗红，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他能感觉到第二道门正在缓缓开启。门后的东西，比九婴更古老，更凶戾，更接近长江真正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雾中。
林初雪想跟进去，但雾气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阻隔在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九河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
雾中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等我回来。”
然后，雾气散去。
江滩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串血珠凝成的箭头还在地上，指向白帝城的方向。箭头末端，系着一截断裂的红绳——绳子终于断了。
林初雪捡起那截红绳，握在手心。
绳子上还有温度，还有陈九河的血脉气息。
她望向白帝城的方向，晨光中，那座真实的城池在江对岸矗立，沉默而庄严。
但在那城池之下，在长江的最深处，另一个世界正在苏醒。
而她必须等。
等到子时，等到黄泉渡口开启，等到那道蛟门现世。
然后，做她该做的事。
无论结局如何。
江风吹过，带着铁锈和檀香的味道。
长江在流淌，一如既往。
但在那流淌之下，某些古老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