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的头——或者说,曾经是人的头。头颅巨大,皮肤青黑,布满鳞片,头发是水草般的绿色,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有五官,但位置都错了:眼睛长在额头,鼻子长在下巴,嘴横贯脸颊,咧到耳根。
嘴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鲨鱼般的牙齿。
“守棺人...”那个头颅说话了,声音像破风箱,“你的血...闻起来很香...”
陈九河拔出剖尸刀柄。刀柄上的符文亮起微光,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疯狂生长,从胸口向脖颈蔓延。
头颅猛地扑过来。
陈九河侧身避开,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开了衣物,在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血涌出来,不是红色,而是暗金色的——守棺人的心血。
头颅发出贪婪的嘶吼,转向血的方向。
陈九河趁这个机会,将刀柄狠狠刺向头颅的眼睛。刀柄没入眼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烙在肉上。头颅发出凄厉的惨叫,九只爪子同时松开,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坠入桥下的液体中。
液体翻涌,将头颅吞没。
但桥下的咕嘟声更响了。不止一处,而是无数处,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东西正在液体中苏醒。
陈九河转身就跑。
他冲下奈何桥,跑回那条青石街道。街道上的无面人还在,但他们现在都转向桥的方向,平滑的脸上虽然没有五官,却能看出某种情绪——恐惧。
“门要开了...”一个无面人突然开口,声音像漏气的皮球,“蛟门要开了...”
陈九河停下脚步:“门在哪?”
无面人齐齐指向街道的尽头。
那里原本是浓雾,现在雾气散开,露出一座巨大的门楼。门楼是青铜铸成,已经锈蚀得厉害,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刻着两个字:
“蛟门”。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和桥下的一模一样。液体顺着门板流淌,在地面汇聚,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血泊。血泊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陈九河走近门楼。
门缝约有一指宽,他凑近往里看。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巨大的、长条形的影子,在黑暗中翻滚、纠缠。偶尔有鳞片反射出幽暗的光,偶尔有爪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还有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嚎叫,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那些低语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旋律,钻进陈九河的耳朵,钻进他的脑海。
他在那些低语中,听到了熟悉的词句:
“陈氏守棺...林氏引魂...九门九关...血债血偿...”
“以魂为钥...以血为锁...锁断门开...万物归葬...”
“归来...归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陈九河感到头晕目眩,胸口的鳞片疯狂生长,已经爬上了脸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些声音侵蚀,某种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涌入——
那是历代守棺人临死前的记忆。
他们被拖入门内,被撕碎,被吞噬,魂魄被囚禁,成为封印的一部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不甘,全部化为那些低语,在门后回荡了数百年。
陈九河踉跄后退。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也会变成那些低语的一部分。
但他必须知道,怎么关上这道门。
他看向那些无面人。无面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等待着什么。陈九河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想逃,是不能逃。他们的魂魄被困在这里,永远在黄泉渡口徘徊,等待着渡船,等待着轮回。
而渡船,只渡那些付得起“船资”的人。
船资是什么?
铜钱,红绳,鱼鳞...
陈九河摸向怀里。他还有几样东西:半截青铜钥匙,几片龟甲,《水葬经》手抄本。他拿出龟甲,走到一个无面人面前。
“告诉我,”他说,“怎么才能关上蛟门?”
无面人没有反应。
陈九河将龟甲递过去。无面人伸出手——那只手也是平滑的,没有手指,只有手掌的轮廓。它“握”住龟甲,龟甲突然碎裂,化作粉末,从它手掌的缝隙中漏下。
然后,无面人开口了:
“蛟门无锁,唯有镇物。镇物有三:蛟骨为钥,龙鳞为引,守棺心血为祭。三者齐聚,门可暂闭。”
“暂闭?”
“百年为期。”无面人说,“百年之后,需新的守棺人,以同样的代价,再次封印。”
陈九河沉默。
百年。听起来很长,但在长江的历史里,不过是一瞬。而为了这一瞬的安宁,需要一代代守棺人前赴后继,用生命去填。
“蛟骨在哪?”他问。
无面人指向桥的方向。
“龙鳞?”
无面人指向街道两侧的木楼。
“守棺心血...”陈九河摸向自己的胸口,“就是我。”
他明白了。要暂时关闭蛟门,需要他进入门内,用自己作为祭品,配合蛟骨和龙鳞,完成封印仪式。就像当年封印九婴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无面人突然集体转身,面向他。
平滑的脸上虽然没有五官,但陈九河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他。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这是送别。
也是感谢。
陈九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蛟门。
门缝里渗出的液体越来越多,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边。液体中伸出无数只细小的爪子,抓住他的靴子,想要将他拖进去。
他没有抵抗。
他推开沉重的青铜门。
门后是深渊。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发出幽绿色的光。那些眼睛属于不同的生物,有的像蛇,有的像鱼,有的像人,但都充满了饥渴。
陈九河踏入门内。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最后的光线消失前,他看见那些无面人还跪在街道上,保持着送别的姿势。而在街道的尽头,第三根木桩的位置,他仿佛看见了林初雪的身影。
隔着一层雾气,隔着一道门,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门已经完全合拢。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胸口的鳞片,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青灰色的光。
而门外,黄泉渡口的雾气又开始聚集。
下一艘渡船,即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