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200章(1 / 2)

球场已经面目全非了。

红土被雨水泡成了一片泥浆,原本平整光滑的表面现在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冲刷出来的沟壑。白石灰边线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段模糊的灰白色痕迹,像一条垂死的蛇的残骸。球网塌了,整张网沉进了泥里,只露出两侧的两根金属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两座微型的墓碑。

越前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风还在吹,但已经不是台风了,只是普通的海风,带着咸味和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一侧倒,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的,他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

远处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那道光照在球场上,泥浆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红的、金的、褐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调色盘的油画。积水里映着天空的倒影,破碎的、流动的、转瞬即逝的。

越前看见樱树倒了。

不,没全倒。那根被风折断的粗枝耷拉在地上,连着一点树皮,像一条断了的胳膊。树干上露出一大块白色的木质,在夕阳的光里白得刺眼。断枝

他转过头。

南次郎站在后院的工具房门口。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穿着那件洗白的T恤和工装短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握着那把红土耙子,耙头上沾满了泥浆,红的泥和灰的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清颜色的脏污。

他看了越前一眼。

越前也看了他一眼。

两秒。也许三秒。时间在那个对视里变得很慢,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南次郎的眼神是平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鼓励,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眼神。像在:你出来了。

南次郎转过身,扛着耙子朝球场走去。

他的拖鞋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泥水溅在他的腿上,他的腿肌肉在皮肤泥里,开始刮。

不是耙土。是把被雨水冲乱的泥土重新刮回原来的位置。他弯着腰,双手握着耙柄,一耙一耙地推过去,动作很慢,但很稳。泥浆在他的耙齿置,新的表面覆盖了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越前站在走廊上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撑着门框,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台阶上的水还没干,他的赤脚踩在湿滑的石面上,差点滑了一下,他伸手抓住了栏杆,稳住身体,继续走。

他的脚踩进了球场的泥里。

泥浆没过了他的脚背,冰凉的,黏稠的,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住他的脚趾。他打了个激灵,没停。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球场另一端的工具房门口,推开门。

工具房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铁锈的气味。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铲子,锄头,剪刀,锯子,还有一把耙子。耙子挂在最靠里的位置,木柄跟南次郎那把差不多长,但耙头是新的,金属面在暗处反着冷光。

越前把耙子从墙上摘下来。

耙子比他预想的要重。木柄握在手心里,被多年的汗水浸得光滑发亮,手感温润得像一段老骨头。耙头的金属在指腹下是冰凉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扛着耙子走出工具房。

南次郎已经刮完了球场的四分之一。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来。耙子在泥浆里推过去,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纹路,像犁过的田地。

越前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越前把耙子插进泥里,模仿南次郎的动作,往前推。耙齿切入泥浆的感觉从手柄传上来——先是一阵阻力,泥浆黏在耙齿上不愿松手,然后阻力突然消失,耙子滑过去了,泥浆在耙齿后面翻出一道新鲜的沟。

他的膝盖在第一个推耙动作完成的时候疼了一下。

不严重。是一种钝钝的、酸胀的疼,像有人在关节里塞了一团棉花,不致命,但存在感很强。他咬了咬牙,继续推。

第二个。

第三个。

泥浆在两把耙子新推回球场的表面。耙齿刮过泥土的声音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嚓——嚓——嚓"——两把耙子的声音交错着,像两个人在进行一场没有语言的对话。

南次郎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南次郎。

他们只是并排站在泥浆里,弯着腰,一耙一耙地推。夕阳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着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泥浆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伦子站在走廊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穿着拖鞋和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升起一缕白烟。她看着球场上那两个并排弯腰的身影,看了很久。

茶杯在她手里慢慢变凉。

热气散尽了。

她没有走进球场。她只是站在走廊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在泥浆里一耙一耙地推。

菜菜子从客厅走出来,站到伦子旁边。她看见球场上的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了门框上。

球场上的两个人还在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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