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没接这句。
他在数。
数腔。
数脉。
数下方那些半封的骨茧。
很快,他停下了。
鹰眼也跟着停。
“看见了?”
陆昭指向右前侧一片骨。
那一片骨腔和别处不同,排列更整,骨膜也更厚。骨膜之后,几道人形轮廓已能看出肩背与头颅。最中间那一格更大,里头蜷着一只近乎成形的兽影,背脊弓起,四肢收拢。
石仑嘴角抽了下。
“这东西要是全破出来,山上还守个屁。”
“所以不能让它成。”陆昭完,视线忽然一偏,“前面有人。”
悬道尽头,一道黑甲身影一闪而过。
岩砺。
石仑当场就要冲。
陆昭一把按住他。
“慢。”
“还慢?”石仑低吼,“再慢那狗东西就钻没了!”
“他在给路。”陆昭看着前方,“看见没有,前面开始宽了。”
鹰眼眯起眼。
前方悬道确实在变宽,宽道尽头还接着一座向中腔探出的骨桥。桥后方,隐约立着一座突起高台。
鹰眼低声道:
“中枢台。”
“对。”陆昭道,“蜂巢中央多半在那里。岩砺要的,不是甩掉咱们,是把咱们引到正中去看。”
石仑牙关一紧。
“那就去看。看完剁了他。”
三人再度前压。
越往里,蜂巢越大。
头顶和脚下不再分明,到处都是横穿过去的骨桥、竖着吊下来的主脉、嵌在里的骨茧和半开的暗腔。陆昭一路看,一路记,脑子里已经把东南那一连串井位重新拼了个大概。
鹰眼忽然开口。
“左上。”
陆昭抬眼。
左上方一串骨腔深处,几只未成形的东西正贴在膜后,头颅细长,四肢短,背后拖着骨丝。它们没动,只静静趴着,朝这边转着头。
石仑背后一紧。
“它们看见了。”
“让它们看。”陆昭道,“真正动手的还没来。”
“那为什么不出来?”
陆昭脚步不停。
“因为前头有人等。”
果然。
三人踏上最后一座骨桥后,整个蜂巢中心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片向上拔起的骨台群。层层环起,围着中间一座最高骨台。四面八方的主脉全往那里汇,像无数粗线扎进一个巨大心口。最高骨台下方还垂着数十条导脉,每一条都连着周围骨腔与下层空洞。
石仑看得头皮发麻。
“东南全在这儿喂。”
鹰眼目光扫过周围。
“退路少。”
陆昭轻声道:
“不是少。是没有。”
石仑提刀。
“那就别退。”
话音刚,最高骨台上忽地亮起一盏骨灯。
不是火。
是蓝灰一点。
一点亮,周围几根主脉也跟着慢慢明了。
岩砺就站在那盏骨灯旁。
他衣甲破了几处,胸前骨纹却越发深,整个人和骨台后的主脉几乎连成一块。高处风口吹过,他袍角一动不动,只抬眼看向下方三人。
石仑当场抬刀指上去。
“狗东西!滚下来!”
岩砺没理石仑。
他先看了看陆昭,又看了看陆昭脚下的骨桥,最后才把视线停在陆昭脸上。
陆昭站在桥头,没话。
鹰眼也没开口,只微微侧了半步,把箭路空了出来。
岩砺笑了。
“追得真快。”
石仑呸了一声。
“等会更快,直接送你上路。”
岩砺还是不看他。
“陆昭,走到这里,想必都看清了。”
陆昭终于出声。
“看清了。东南不是井祸,是巢祸。”
“不。”岩砺抬了抬下巴,“还差一点。”
鹰眼冷声道:
“装神弄鬼有意思?”
岩砺笑意更深。
“当然有。毕竟这一幕,不是谁都有命看到。”
石仑已经烦到极点。
“少扯,裂石在哪!”
岩砺这才偏了偏头,目光扫向骨台后方更深的裂隙。
“活着。”
石仑脚下一动。
陆昭抬手拦住。
岩砺把这个动作尽收眼底,嘴角更高。
“守护者还是稳。都到门前了,还能先算步子。”
陆昭盯住他。
“门前?”
“对。”岩砺缓缓转身,手掌按在背后那根粗大主脉上,“祭井塌了,外层散了,喂管也断了。可也正因如此,真正的门,才露了出来。”
鹰眼把弓拉开半寸。
“再废话,射穿。”
岩砺毫不在意。
他只是转回身,看着陆昭,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送到三人耳边。
“一路拆到这,一路追到这,一路替它剥开外壳,掀掉遮布,踩穿喉口。”
石仑一怔,随即暴怒。
“你拿老子们当开路狗?”
岩砺终于笑出声。
“开路?”他盯着陆昭,“不。”
他停了半息,指了指脚下骨台,又指了指陆昭身后的蜂巢万腔,眼里那点光越来越怪。
“是引门。”
地底嗡鸣在这一瞬猛地一沉。
四周主脉同时鼓了一下。
无数骨腔里的骨膜跟着齐齐发颤。
陆昭心口一紧,石髓玉胎在掌中陡然发热。
岩砺站在蜂巢中央最高的骨台上,转身看着陆昭,笑着了一句:
“你终于替它走到门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