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跑一下(2 / 2)

「今天没烧。」

陈拙掰开一次性筷子。

「哟,修好了?」

王大勇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没修好。」

陈拙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接着。

「今天他们借了个食堂後厨用的工业大风扇,对着敞开的主机箱狂吹,电脑没烧,就是风太大,差点把主板上的排线连根拔起,最後又蓝屏死机了。」

王大勇刚扒进嘴里的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指着陈拙。

「不是,死机了你怎麽跟个没事人一样?」

陈拙笑了笑,低头吃饭,没接这个茬。

宿舍里安静下来。

陈拙洗了把手,重新坐在书桌前,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打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他拔开笔帽,继续白天的推导。

既然欧拉方程的思路行不通,那就得换一条路,他在脑子里把苏微前几天找来的那几篇德国ICE列车的风洞测试模型过了一遍。

突然,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德国人的那篇论文里,在处理不规则隧道的时候,用过一个非线性补偿项。

如果把这个补偿项倒推过来,嵌进自己的雅可比矩阵里,是不是就能强行把发散的误差给勒紧?

陈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笔尖再次在纸页上快速游走起来。

一行行复杂的代数式在空白的纸张上铺展开来,他不需要藉助计算机,他的大脑就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逻辑机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知了叫声逐渐平息,宿舍楼里偶尔传来几声走廊深处的咳嗽声。

王大勇早就上了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拙依然坐在那盏台灯下。

到了淩晨两点多的时候,陈拙在纸上写下了最後一行矩阵变换的结果。

他把初始条件代入进去,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收敛极限。

万分之十七。

远低於千分之二。

能量在切断後的两端,实现了完美的宏观守恒。

陈拙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套虽然看起来有些生硬,缺乏物理学美感,但在数学上却坚不可摧的矩阵逻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完成了。

明天是周五。

按照方士的习惯,下午会召开本周的例行组会。

第二天的下午,徽州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积雨云,一丝风都没有。

物理楼三层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闷。

这是第三次组会。

距离上面要求提交中期审查报告,只剩下最後的整整三天时间。

方士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看起来比上个星期老了好几岁,眼角耷拉着,眉心的一道深深的皱纹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

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没有人话。

整个课题组的人全都坐在长桌两边,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

林芳的眼睛有些红,低着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记录本,戴眼镜的男生烦躁地咬着笔杆,几乎要把塑料笔管咬碎。

张渊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黑板上的那串偏微分方程还在,只是原本工整的字迹,现在被各种修改和涂抹弄得一塌糊涂,像是一道道无法癒合的伤疤。

「没希望了。」

张渊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时,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

「方院,我们把能试的方法全试了,网格切分,边界微调,甚至是把方程里的高阶项强行剥离。」

张渊无力地垂下手,粉笔掉在地上,滚到角里。

「物理法则就是一堵生铁墙。」

张渊看着方士,满脸的苦涩和无奈。

「只要咱们还坚持模拟那个0.01秒的微观连续性,现有的微机硬体就绝对跨不过去,那是算力上限,不是人力能推得动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这是最残忍的时刻。

不是因为他们偷懒,也不是因为他们学识不够。

他们是一群全国最顶尖的流体力学研究者,却被几台後的机器死死地卡住了脖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滑向深渊。

方士伸出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

他摸出打火机,连打了两次才把火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浑浊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别试了。」

方士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

他这句话一出来,张渊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林芳把头埋得更低了,一滴眼泪砸在了空白的记录本上。

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麽。

「时间来不及了。」

方士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上面要看的是结果,不是我们的死机报告。」

方士转过头,看着张渊。

「张渊,放弃微激波的峰值吧。」

方士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妥协。

「把网格参数强行调大,跳过那个最剧烈的0.01秒,直接取入洞前和入洞後的平稳数据,在中间做一条平滑的过渡曲线。」

张渊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

「方院!那是造假!那条曲线在物理上根本不存在!咱们做了一辈子的严谨学术,现在交上去一份有严重误差的常规数据,这要是以後出了事故,咱们整个课题组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我,调大参数。」

方士加重了语气,打断了张渊的激动,他把菸头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

「耻辱我也认了!挨批我担着!拿一份有误差的报告上去,总比交一份白卷告诉上面我们什麽都没做出来要强!」

方士闭上眼睛,掩饰住眼底的那抹痛苦。

「就按我的做,散会後立刻去改底层代码,今天必须把数据跑出来。」

会议室里死气沉沉。

这对於在座的所有人来,无异於一场学术上的公开处刑。

张渊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讲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陈拙,停下了手里的笔。

这半个多时里,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里,他没有去听张渊的绝望汇报,也没有去看方士脸上的痛苦挣紮。

他只是把昨晚在宿舍推导出来的最後两行收敛验证算式,工工整整地誉抄在那个硬皮笔记本上。

他仔细地检查了最後一遍等号两边的参数。

确认无误。

误差死死地卡在了万分之十七。

陈拙把那支用空了三根笔芯的黑色中性笔拿起来,慢慢地盖上笔帽。

「咔嗒。」

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这声轻响显得格外的清晰。

紧接着。

「嘶啦一—"

一声纸张被撕裂的清脆声音响起。

张渊愣了一下,红着眼睛转过头,林芳也擡起头,满脸泪痕地看了过去,就连主位上的方士,也皱着眉头把目光投向了长桌的末端。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陈拙的身上。

他把刚才撕下来的那页写满了离散代数矩阵的草稿纸,顺着长条会议桌光滑的桌面,轻轻往前一推。

纸张滑出去一米多远,正好停在张渊的手边。

陈拙擡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张渊。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真诚,就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他就像是刚刚在自习室里解完了一道有些麻烦的高数题,现在拿给旁边的同学对答案。

「师兄。」

陈拙看着张渊,声音平平淡淡的。

「既然那个连续性方程微机实在跑不动,强行略过又会产生那麽大的误差。」

陈拙伸手指了指那张纸。

「我这几天试着用代数矩阵把它切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针可闻。

陈拙的语速不快,吐字非常清晰。

「我做了一个离散矩阵黑盒,把那0.01秒的微观过程打包进去了,我反覆验算过几次,只要约束好首尾的能量状态,误差不会超过千分之二。」

陈拙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带着一丝刚做完题的释然。

「刚刚做完最後的收敛验证,你看看这个逻辑,能不能套进你们的底层程序里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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