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徽州,冷空气一场接着一场。
科大应用物理研究所的地下二层实验室里没有窗户,几排冷白色的日光灯管亮着。
实验室正中央,盘踞着一造价高昂的真空腔体测试设备。
复杂的管线,粗壮的承重合金支架,以及密密麻麻的传感器线路,像是一张巨大的金属蜘蛛网,把这核心仪器牢牢地包裹在中间。
靠墙的位置立着两块移动白板,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满了偏微分方程,矩阵推导和傅立叶变换的展开式,有些地方擦了又写,留下一团团黑乎乎的印记。
博士生赵鹏手里捏着半截白板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盯着白板上的最後一行公式,半天没有动静。
旁边,另一个博士生郑南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走过来,杯子里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赵鹏,自己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溜气。
「老赵,歇会儿吧。」
郑南看了一眼白板。
「这组偏微分方程的边界条件我们昨天晚上已经核对过三遍了,数学推导上没发现什麽漏洞。」赵鹏接过纸杯没喝,烦躁地把白板笔扔在桌子上,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推导没漏洞,那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是怎麽回事?」
赵鹏转过身,指着不远处操作上的显示器。
显示器上,一条绿色的实时数据曲线正在缓慢地向左滚动。
那是真空腔体内部的底噪监测数据,按照理论计算,这条线应该是一条平滑的直线,上下波动的幅度不能超过千分之五。
但现在,那条绿线上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会出现一个非常明显的锯齿状毛刺。
赵鹏走到显示器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几个刺眼的毛刺。
「这底噪漂移得太有规律了,50赫兹,一个非常稳定的50赫兹周期性低频干扰峰值,它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贴在我们的有效信号上,软体滤波怎麽也去不掉。」
郑南也跟了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试探着猜测。
「电源纹波?或者是接地没做好?50赫兹正好是咱们国家市电的交流电频率,会不会是哪根电源线的电磁屏蔽层老化了,产生了漏磁干扰?」
「我昨天下午拿着高斯计,把这设备周围的磁场一寸一寸地测了一整圈。」
赵鹏猛地喝了一口咖啡。
「磁屏蔽层完好无损,外壳接地电阻远低於标准值,电源端也加了最顶级的有源滤波器,物理上的电磁干扰路径已经全部切断了。」
「那真是见鬼了。」
郑南放下纸杯,双手叉腰。
「电磁干扰排除了,那还能是什麽?量子涨在这个宏观尺度上,根本不可能表现出这麽大的振幅,而且还是固定频率的。」
两个国内顶尖学府的理论物理博士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为了这个底噪问题,他们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试图从电磁场理论,量子力学波动方程,甚至是复杂的信号处理算法中寻找答案,只想写出一段滤波代码,把这个50赫兹的幽灵给去除掉。「肯定还是算法的权重给得不对。」
赵鹏咬了咬牙,转身又走向白板。
「我们把傅立叶变换的窗口函数改一下,用汉明窗试试,把低频部分的截止频率卡得再死一点。」两人再次围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了新一轮的公式推导。
而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一张铁桌前,王大勇正坐在椅子上。
因为地下实验室里有些闷热,袖子被他随意地推到了胳膊上。
桌子上摊开着一本《材料物理学》,旁边是一摞草稿纸,最上面的一页用铅笔画满了各种粗犷但箭头极其清晰的力学受力分析图和几个散的计算公式。
大勇手里转着一支原子笔,默默听着赵鹏和郑南的对话。
作为少年班的学生,他当然认识白板上那些长长的偏微分方程,也完全看得懂赵鹏他们试图在软体层面切断特定频率信号的数学逻辑。
但他觉得师兄们可能是熬的多了有点糊涂了。
他刚才捕捉到了一个词。
50赫兹。
大勇停下手里转动的笔。
50赫兹,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根本不需要去解析什麽,国内所有的交流电动机,标准运转频率就是50赫兹。
他合上那本《材料物理学》站起身,没有去打扰激烈争论的两位师兄,而是绕过操作,走向了实验室靠墙的公共置物架。
架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备用零件,导线和公用工具。
大勇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一块巴掌大的废弃高密度减震橡胶皮,又顺手拿了一把扳手。拿着这两样东西,大勇走到那庞大的真空腔体前。
设备运行时的声音很杂乱,有通风管道的呼啸声,也有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大勇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真空腔体外侧的承重合金支架上,静静地感受着金属内部传导出来的震动。
在他的感知里,这几吨重的机器并不是一个死物。
无数个细的震波在金属骨架中穿梭,很快,他就在这复杂的震动网中,捕捉到了一丝规律且隐蔽的低频震颤。
大勇的手掌顺着这丝震颤的脉络,一点点往上摸索。
从主承重立柱,到横向的连接件,最後,大勇的目光锁定在了一根黑色的硬质水管上。
那是给真空泵提供冷却循环水的进水管。
水管的一端连接着实验室角里的一大功率工业水冷泵,另一端接入真空腔体的散热层。为了布线整齐,这根硬质的冷却水管,被几根粗壮的金属紮带死死地绑在了真空腔体的主承重支架上。大勇看了看水冷泵,又看了看金属紮带。
水冷泵电机在运转,产生的微震动顺着坚硬的水管一路传导过来,因为绑得太紧,水管和金属支架之间没有任何缓冲,这股震动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真空腔体的主结构。
而水冷泵电机的运转频率,正好就是50赫兹。
大勇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赵鹏和郑南还在白板前为了如何修改汉明窗的参数吵得面红耳赤。他没出声,拿起扳手卡在金属紮带的螺母上。
嘎吱~
手腕一发力,螺母被拧松,原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水管和金属支架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大勇动作麻利地把那块减震胶皮对摺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塞进了缝隙里,重新用扳手把螺母拧紧。橡胶皮被挤压变形,横在了水管和支架中间,物理传导的路径被切断了。
大勇再次把手贴在主承重支架上,那种让人心烦的低频脉冲震动消失了,支架恢复了沉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手把扳手扔在旁边的金属操作上。
咣当一声响。
白板前的赵鹏和郑南停下了手里的笔看了过来。
「大勇,拿工具轻点,我们在跑实时数据测试呢。」
赵鹏随口嘱咐了一句,转回身准备继续写公式。
郑南叹了口气,走向操作的电脑。
「老赵,我先把这套新参数输进去试试看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屏幕上的实时曲线。
他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郑南用力眨了眨眼睛,身子猛地往前探,死死盯住屏幕。
屏幕上,那条原本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毛刺的绿色曲线,此刻竞然变得平滑了。
那些烦人的50赫兹锯齿消失得乾乾净净,数据稳定在一个完美的极窄区间内,直得像是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老...老赵。」
郑南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敢大声话,生怕声音的震动把这条完美的曲线给吓跑了。
「怎麽了?参数跑通了?」
赵鹏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草稿纸。
「. . ..我还没碰键盘。」郑南指着屏幕,「你快过来看。」
听到郑南语气不对,赵鹏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电脑前。
当看到屏幕上那条平滑如丝的数据曲线时,他整个人也僵住了。
「这怎麽回事?」
赵鹏一把推开郑南扑到键盘前,快速检查了後运行的程序和滤波算法的参数设定,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个无法过滤底噪的旧版代码。
「老郑,你刚才动什麽了?」
赵鹏转过头,满脸茫然。
「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键盘。」
郑南举起双手同样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