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沿着河谷的土路飞驰而来,在蒙古包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肩宽背厚、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直接跳了下来。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留着一头披肩长发,下巴上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胡茬,添了几分草原汉子不羁的糙感。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牛仔夹克,领口随意敞着,露着里面半旧的黑色圆领内搭。
一双眼窝略深的眸子亮得惊人,目光扫过来时,没有半分客套。
只有不加掩饰的审视,自带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巴图尔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两人用蒙语快速交谈了几句。
齐齐转头看向苏晨。
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在苏晨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没有初见的客气,满是审视、怀疑,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那是草原汉子,对汉族年轻创作者,本能的偏见与戒备。
“你就是苏晨?”
他的嗓音粗粝沙哑,自带草原音效。
“我是。”
“我是腾格尔。”
男人伸出手,和苏晨短暂交握了一下,
“巴图尔把你夸上了天。说你写的《万马奔腾》,是蒙古族三十年来最好的马头琴曲。”
苏晨侧头看了巴图尔一眼,巴图尔笑着耸了耸肩,一脸坦荡。
腾格尔松开手,目光落在苏晨胸前挂着的那把旧马头琴上。
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更冷:
“这把琴,跟了他二十年,我要了好几次,他都舍不得给。”
“也不知道你是给他灌了多少马奶酒。”
他转头看向录音设备,以及站在麦克风前的白清清。
他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诧。
似乎是认出了白清清的身份。
但他却故作不知,下巴微抬:
“你们在录歌?
继续,不用管我。
我倒要听听,能让巴图尔连祖传的琴都送出去的曲子,到底有多好。”
这话里的挑刺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红姐当场就沉下了脸。
事情本来已经十分的顺利,眼看这首歌就要录制完成。
怎么突然横生枝节?
以白清清的咖位,哪里受过这种气?
白清清没有生气,她侧眸看向苏晨,见苏晨点头,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麦克风前。
巴图尔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坐回琴凳,举起了琴弓。
他这个老朋友是个好人,但性格执拗。
对汉族人并不是很热情。
也不相信汉族人能够写出真正的草原音乐。
他迫不及待要欣赏好朋友被震惊的这一刻。
前奏响起,马头琴苍凉辽阔的旋律,顺着晚风漫了开来。
腾格尔原本抱着胳膊,一脸漠然地站在原地。
可当第一个乐句落下,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放了下来。
晚风掀动他的夹克衣角,吹乱他的长发,他却毫无察觉。
他眼神里的不屑与怀疑,正一点点被震惊取代。
白清清闭上了眼,忘了一切,心里只剩这片无垠的草原,头顶的明月。
温柔又带着苍茫感的歌声,顺着旋律流淌出来,裹着草原的晚风,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曲终了。
旷野里只剩风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腾格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钉在了地上。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里面翻涌着震惊、动容,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执拗。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头,重新看向苏晨。
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却依旧带着怀疑。
“曲子,是真的好。”
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纯正的蒙古味道,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过几个汉族人,能写出这么懂草原的旋律。”
要不是他在草原上生活了半辈子,自认为听过所有草原风的歌曲。
这首歌,他只会断定是草原人所做。
腾格尔低头思索片刻,皱眉道:
“你这歌词,还是差了一层。
草原歌里得有天,有地,有河水,有天地万物。
人和草原是共生的,不是分开的。
你的词,没了草原该有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