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啦。”医用胶布被粗暴地扯下,连带着几根汗毛。
病房里,多参数监护仪的绿色波浪线平稳地跳动着。高育良左手捏着右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往外一拔。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立刻倒流,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针眼里冒了出来,顺着手背苍老的皮肤纹理往下滚落,滴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吴秘书端着热水瓶推门进来。
“高书记!”吴秘书把热水瓶往地上一顿,大步冲到床边,一把按住高育良还在冒血的手背。他抓起旁边的一包无菌棉签,抽出一根用力压在针眼上,“您这是干什么?消炎药才打了一半!”
高育良没有理会按在手背上的手。他一把掀开身上那床厚重的医用棉被,双腿垂向床沿。脚趾碰到冰凉的拖鞋。
“备车,去督导组驻地。”高育良咳嗽了两声,声音透着沙哑,胸口剧烈起伏。
吴秘书挡在床前,双手死死抓着床沿的金属护栏,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不行!医生下了死命令,您现在必须绝对静养。外面还下着大雨,您这身体根本受不住颠簸!”
“汉东不能乱。”高育良双手撑着床垫,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坐回病床上。床垫被压得深深塌陷。他喘了两口粗气,指着墙上的挂钟,“李达康把京州搞成了个烂摊子,接警中心停摆一个小时了,这是要出大乱子的。我得亲自去督导组。”
吴秘书急得直跺脚:“李达康自己惹的祸,让他自己去填!您现在去,不就是替他背锅吗?他逼您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高育良抬手拍在金属床头柜上,“砰”的一声,震得上面的水杯叮当乱响。
强硬的命令被咳嗽打断。
“去推轮椅。”高育良吐出四个字。
吴秘书咬着牙,胸膛起伏了几下。他转身走向门外。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折叠轮椅被推了进来。橡胶轮胎在静音地胶上碾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吴秘书拿来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披在高育良肩上,然后弯腰将他扶上轮椅。
高育良坐在轮椅上,双手搭在黑色塑料扶手上。
“走。”他敲了敲扶手。
督导组驻地办公室。
陈岩将桌上那截断成两半的红蓝铅笔扫进废纸篓里。废纸篓里落满木屑。
半天时间限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安静得像一块砖头。京州市局那边依然毫无动静,李达康没有打来任何汇报电话。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色雨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砖上。
“组长。”小周将雨伞靠在门边,伞柄磕在墙角,“高育良书记来了。”
陈岩撑在桌面的双手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谁?”陈岩反问了一句,眉头紧皱。
“高书记。”小周侧开身子。
走廊里传来轮椅压过地砖的声音。
吴秘书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高育良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沾着大片雨水,颜色深了一块,还在往下滴水。他头上没有戴帽子,几缕灰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陈岩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大步走到门边。皮鞋踩在地砖上。
“高书记,你怎么来了?”陈岩看着高育良苍白的脸庞,还有右手背上那块渗着血丝的医用棉签。
吴秘书将轮椅推进办公室。轮椅的轮胎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两道带水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茶几旁。
“我来请罪。”高育良双手抓着轮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