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眸看向春雪，柔声道：“春雪姐姐，方才在浣衣局，是不是与你讨教了殿下的诸多喜好？只是你殿下念旧，便是我学会了，殿下也未必喜欢。”
沈蔓祯这番话得明了，她霎时明白，能不能脱身，且看她自己怎么了。
刚想照例求饶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春雪回头，望向高冲：“她……确实向奴婢讨教了殿下喜好。”
高冲脸色更难看了，不由往前走了两步：“方才在慎刑司你可不是这样的！”
沈蔓祯道：“奴婢一开始去找她们，她们确实以为我是来带她们走的……她们觉得浣衣局的日子苦，我便与他们，无论做什么，但凡用心，便也不觉得苦……”
她没完，那春雪却是大哭着叫道：“你这贱人！你分明是……殿下……殿下已经有了你伺候，不会要我们了……”
底下的人莫名其妙吵了起来，郢帝只觉得脑仁儿疼。
他捏了捏眉心，眼皮儿一掀，看了高冲一眼。
高冲当即黑着脸，呵斥道：“内宫死了一位姑姑，岂是你们三言两语、争风吃醋就能盖过的！既都不实话，那便拖出去，打完五十廷杖，再来回话！”
五十廷杖！
传闻内宫廷杖不同寻常，十几杖就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三十杖以上非死即残。
五十廷杖，别一个已经被重刑过的宫女必死无疑，便是沈蔓祯这个全须全尾的，受完五十廷杖，只怕也要性命不保！
沈蔓祯第一次在心中生出如此直白的、对皇权的憎恶。
她直勾勾望着上首，漫不经心揉着眉心的人。
她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只怕，自己从离席起，就已经入居心叵测之人的眼中。
明献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也明白过来。
再阿万，一个连杀人都不愿意学、一个会因陌生之人葬身火海而耿耿于怀的人。
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境，也不可能去伤了旁人的性命。
更何况，她向来知轻重，懂分寸。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强压心中满腔恨意，叩首请罪：“陛下，此事因臣侄而起，臣侄愿领罚。”
“春雪是臣侄旧仆，她若被打死，臣侄于心不安，请陛下开恩，饶她一命。”
“至于方姑姑之死，臣侄愿以性命担保，与阿万无关。请陛下彻查，若查实与阿万有关，臣侄甘愿同罪。”
沈蔓祯跪在地上，听到明献那番话，心头狠狠揪起。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跪在前方的少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
可她知道——他在赌。
赌郢帝还要那张脸面，赌她这条命值得他押上去。
若是在私底下，她高低要几句‘殿下不必如此’、‘奴婢不值得’之内的客气言语。
可这是在御前，她什么不了，只在心中，生出一种被一个弱自己许多的人，明晃晃护在身后的荒唐感。
她垂下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奴婢有违宫规，但奴婢没有做下别的错事，更不曾沾染人命。”
“若因此奴婢便该死，那……奴婢愿领廷杖。”
郢帝松开那只一直捏着眉心的手，目光缓缓扫过沈蔓祯，又不满地望向高冲：“一个宫人的死都查不明白，你这监礼太监我看也是当够了。”
声音平静，却威压至极，压得高冲双腿一软，重重跪倒下去：“陛下恕罪！”
“够了。”郢帝沉声道：“你也喊朕恕罪，他也喊朕恕罪，朕看你们一个个，都是有恃无恐，等着朕恕你们无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