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阿百便端着茶盏进来。
粗陋的茶名与清雅的茶香截然相反，盏盖轻掀，一股淳厚甘冽的茶香便漫溢开来。
章寻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抬眼看向沈蔓祯：“阿万姑姑倒是大方，竟真的诚心请我喝茶。”
沈蔓祯神色平静道：“从前，我确实挺讨厌你的。可后来静下心来一想，倒觉得，你也挺可怜。”
“我救了你，你反倒觉得我可怜？”
章寻挑眉，却不见生气。
沈蔓祯道：“你救我，难道不是顺势而为，各取所需吗？”
章寻浅浅啜着茶，饶有兴致地看向沈蔓祯。
沈蔓祯道：“你们东厂之人，好听些，是天子近臣、御前红人。难听些，不过是皇帝手里的爪牙罢了。”
“朝中脏活累活是你们做，滔天骂名是你们背，可到头来，所有的功绩与荣光，都归了陛下。满朝文武提起东厂，谁不是避之不及、暗自唾骂？”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昨日奉天殿上，我们殿下一番陈情，情真意切，满朝权贵、后宫命妇皆看在眼里。我不信，你会这般糊涂，将自己的把柄，平白无故送到旁人手里。”
“你顺水推舟保我，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不引火烧身罢了。”
章寻沉默着，再度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这“鸭屎香”虽名粗俗，入口却甘醇回甘，余味悠长，竟比宫中贡茶还要爽口几分。
他没有接沈蔓祯的话，只漫不经心岔开话题：“这茶名粗陋古怪，倒是配不上这茶香——是你起的名字？”
沈蔓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心中清楚，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已是戳中了章寻的心思。
聪明人之间，许多话不必点破，心照不宣便好。
她也不再追问，顺着他的话淡淡应道：“我一介宫女，哪有给茶命名的本事，不过是听茶庄里的人这般称呼，便随口叫了。”
两人正着，厅外忽闻脚步声，两人抬眼，便见明献缓步进来。
章寻虽素来嚣张跋扈，可在明献这位宗室皇子面前，规矩却半分不少。
他与沈蔓祯一同起身，躬身行礼：“章寻见过殿下。”
明献目光淡淡扫过他，径直越过他，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杯盖的瞬间，一缕清雅的茉莉香便漫了开来。
他眼底漾着几分浅淡笑意：“你怎知我今日想喝‘茉莉香翠’？”
沈蔓祯道：“殿下这几日晨起都叫人沏这茶，想来是偏爱了。”
这茉莉香翠，章寻也是知道的，制作工艺繁复至极，选材严苛，时下又不应季，京中千金难求。
便是这，阿万姑姑也能给他弄到吗？
他下意识端起自己面前的鸭屎香，瞥了眼明献杯中澄澈的茶汤，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别扭。
他何尝不想尝尝那茉莉香翠的滋味？
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掌刑千户，怎会这般没出息，想要为了一杯茶去讨旁人脸色……这般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端着自己的茶盏，故作淡然地又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