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185章(2 / 2)

他转向夏无且,“先生阅历广博,想必早年见过相似的物件吧。”

夏无且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却在不为人知地微微发颤。

他垂下眼,将翻涌的心绪死死按在胸腔深处,只留一片平静的湖面。

太像了。

那年轻人的眉眼,几乎与冬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绝不会认错。

还有那只镯子——那是冬儿母亲的旧物,他曾无数次在灯下端详,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

它怎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会戴在这位赵夫人的腕上?除非……除非冬儿尚在人间,还将这念想传给了她的儿媳。

外孙。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底沉积二十一年的阴霾。

狂喜如潮水般轰然冲垮了所有故作镇定的堤防,却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锁在喉头。

他几乎要下泪来,却只是更轻地吸了口气,将指尖稳稳搭在王嫣的腕上。

二十一年了。

自从那日从癫狂的赵姬口中听到那些破碎的呓语,他便已坠入绝望的深渊。

赵姬反复哭喊着“不是我杀的”

,虽未指名道姓,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一刻,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女儿的面容。

后来随王上入赵,与其是存着渺茫的希冀,不如是怕王上得知 ** 后掀起血雨腥风。

他是赵人,亦深知王上对冬儿的情分何其深重。

那份暴怒若失去最后的缰绳,必将化作燎原之火。

他宁愿让王上怀抱一丝虚妄的期待,也好过面对彻底的空无。

可如今——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镯子,这眼睛,层层叠叠的巧合之下,已不再是巧合。

这是命运在荒芜了二十一年后,忽然掷还给他的一线微光。

“夏先生?”

赵铭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里拉回。

夏无且定了定神,指腹感知着王嫣平稳的脉象,缓缓开口:“血参之效,果然非凡。

夫人先前亏虚的根基已得填补,只是药力过盛,反需调和。

待老夫开一剂温养的方子,助其缓缓化开药性,方能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铭,目光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此外……若老夫诊得不错,夫人脉象中已现滑利之象,似有珠胎暗结之兆。

只是时日尚浅,还需静养观察。”

夏无且拱手一礼,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再贺赵将军。”

赵铭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随即恍然:“莫非……嫣儿她?”

“正是。”

老者抚须而笑,“尊夫人脉象虽浅,但老夫行医数十载,这点征兆还辨得出来——是喜脉无疑了。”

“嫣儿。”

赵铭转身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温存,“往后又要劳你受累了。”

王嫣抬眼望他,目光柔似 **“为夫君开枝散叶,是妾身本分,何谈辛苦。”

这年月本就没有多少阻隔生育的法子,何况赵铭身居显位,子嗣兴旺从来不是负担。

“赵将军,”

夏无且忽然起身,神色间浮起一丝恳切,“老夫另有一事相求。”

“夏先生但无妨。”

赵铭正色道。

“尊夫人所佩玉玦,纹样实在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旧物。”

夏无且顿了顿,眼底泛起追忆的微光,“不知可否容老夫随将军还乡一趟?或许……能向令堂探问几句。

万一真是故人踪迹,也算了一桩夙愿。”

赵铭闻言朗笑:“先生仁心厚德,连多年前的旧事都念念不忘,今日又特来为内人诊脉,这份情谊赵某岂敢不还?家母素来通晓医理,若能与先生这等大家切磋学问,想必也是欢喜的。”

他答得干脆,全无推拒之意。

“那……老夫便厚颜叨扰了。”

夏无且长长一揖。

此时张明自廊下趋步而来,躬身禀报:“主公,车马行装皆已齐备,随时可动身。”

“即刻出发罢。

府中诸务交由林福打理便是。”

赵铭颔首,又转向夏无且,“先生可需回府收拾行装?我遣人护送先生一趟。”

夏无且摇头:“取几件换洗衣物足矣。

老夫独居已久,并无多少牵挂。”

“好,那便同行。”

赵铭执起王嫣的手,并肩向外走去。

夏无且默默随在后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冬儿,会是你么?

不,一定是你。

为父这把年纪,时日无多啦。

若闭眼前还能见你一面,此生便算圆满。

爹一直……都在等你啊。

心底那簇沉寂多年的火苗,此刻竟重新窜起,烧得他胸腔发烫。

不多时,五百亲卫簇拥着数辆马车驶出府门,蹄声嘚嘚穿过咸阳街巷。

途中只在夏无且宅邸稍作停留。

而那位老医官离府不久,府中管家便匆匆更衣,直往宫城而去。

章台宫内,赵高低声禀报:“大王,夏无且府上管家求见。”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撂下竹简:“传。”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近。

夏无且府上的管事匆匆步入殿内,俯身跪禀:“大王,家主已随赵铭将军离开咸阳。

他命臣禀报大王,请大王不必挂念。”

嬴政闻言,眉梢微动,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他随赵铭去做什么?”

“家主在咸阳日子过于沉闷,想起昔日在赵地与赵将军曾有交谊,便想顺道去赵将军故里走走,散散心意。

家主还特意交代,有赵将军同行,安全无虞。

待赵将军返回咸阳之日,他自当归来。”

听罢这番话,嬴政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也好。

夏太医独自留在咸阳,确是冷清了些。

如今他门下子弟已能担当重任,太医署诸事不必再劳他亲力亲为。

出去散散心,未尝不可。”

“至于安危——赵铭身边皆是历经百战的亲卫,此行又在我大秦疆域之内,不必忧虑。”

管事恭敬应声:“大王明鉴。”

“你家主人既不在府中,尔等须尽心看守府邸,不可有半分懈怠。”

嬴政语气转沉。

“臣遵旨。”

管事垂首领命。

嬴政略一挥手,管事便躬身退下,步履轻缓地离开了大殿。

满朝文武之中,能不待王命而自行离去的,恐怕唯有夏无且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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