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一定要彻查,那就让巡视组也来两位同志,一块商量下怎么处理,如何”老陆的语气很随意,但是立场明确,态度坚决。“我们来做工作,人家会发议论,不能服众啊。那就按制度,交给上级部门处理,就能堵住外边的口舌是非了,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这个对不对,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老陆。老家伙依然不温不火,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有种稳操胜券的赢家派头呃,或者可以说当前题材里他扮演的是庄家角色,大市走势一手掌握,我在这个区间内的形象k线,完全处于他的操盘之下。
大厅里嘈杂声愈发大起来,老陆这么振臂一呼,领导们纷纷争先恐后地响应提议,都说这事放在长川确实不好办,程序方面过不了关,要为市委书记澄清真相,证明清白,肯定得由上级部门来操作,云云。说这些的时候,很多人的声音里,都有得意洋洋的痕迹。
我冷冷一笑,把视线从老陆脸上收转,然后在厅里踱动两步,走到门前,望着外边的夜色出神。突然之间,感觉心境有点苍凉,有点潮湿,就象眼前的天气。
是的,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先前晴朗清明的夏夜,可以看见满天星斗,可是平空一声雷,居然就下起雨来,还是倾盆大雨,毫无预兆,莫名其妙。
我双手揽臂,静静地站立。听着身后长长短短的议论,看着门外的豪雨如注,我又有种冲动,就是一头扎进这场天地交流的水世界里,把自己淋个透湿,再指着老天疯狂嘶吼两句,尽情狂骂一通。
是的,我现在的感觉,完整的一个憋闷压抑,我觉得无聊、无趣,而且无助。我想咬牙发力,虎扑出去,给谁揍上一顿,但是我不能。因为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无所不在、颠扑不破,任何攻击都会被反弹回来,而且用力越大,对自己的伤害就越深刻。
今天晚上,原本多么小的一件事情,但我已经看见了最大的后果政治带给我的,环境带给我的。是的,这就是政治,具体而微,让人窒息。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位现任在职的市级领导因为嫖娼问题被单独调查大洋对面那个国家的政治模式没有中国版本,我们不存在独立检察官概念,更没有可能出现拉链门事件按照普通逻辑看,一个政治人物如果没有出现垮台迹象,有关生活作风一类的小事情,是没有可能被提到公众面前来的。即便当事者一个不小心,弄出点什么意外状况,政治也会出于为尊者讳为达者讳的目的,狙击流言,主动保护他们的形象,不至于让个人问题演变成政治丑闻。
但是问题还在于,我敢打赌这种保护自己没有任何获得的可能,我能够从政治上得到的,是众人的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甚至是含沙射影、浑水摸鱼。这个机会对于他们来说太难得了,他们会把原本跟丑闻毫无关联的东西制造成丑闻那是他们需要的,也是政治需要的。
会的,绝对会的,因为在政治上,我是汉江省的毒药。我相信事情再上一个层次,摆到那些大人们案头,他们会兴奋有加、如获至宝,事件将会在一个有组织的操作中被无限扩大,直到最恶劣的后果出现在世人面前为止。
天哪,我在想,是不是到最后,连中央领导都将知道这个荒诞的故事嗯,很有可能。
沉默地望着暗夜暴雨,我摇了摇头,我觉得自己非常倒霉,说真的。
我很愤怒,也很无奈。
我回过脸去,又看一眼人群中的陆副书记。老家伙正跟围着他的一众领导们信口谈论此事,手上还带指指点点的,表情颇含欣慰之态,连个表示同情的基本掩饰都没有,说话口吻中,全是不阴不阳的假惺惺,真他妈虚伪。
“很恼火啊,这样的事情,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大家都应该引以为诫啊。”老陆的嘴啧巴啧巴的,好象在吃什么美食一样,回味无穷。“作为公众人物,肯定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现在这些舆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就等着你们犯错误呢这种事情,真让群众听说了,那还得了轩然大波啊这是。”
领导们静声聆听过陆副书记的指示,一个个连声称是,都说民众好传谣、舆论最可恶。
我叹口气,又摇头。说实话,老陆的态度还有措辞都让我恼火,但是依然无可奈何因为这个事件里,我完全没有还手余地。他已经作出胜利者的姿势,只等我的妥协了。
是的,妥协,我什么都没干,就需要付出代价。这个结果确实荒诞,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从政治角度看,如果不想收获舆论上的满城风雨,以及上层的借机介入,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正确选择,我不能在这个满是敌人的战场上恋战呃,或者说没有敌人,因为对手不存在具体形质,是空气,是氛围,是政治势力。在这个没有敌人的战场上,我确定自己被打败了。
“陆书记。”我抬起头来,招呼老陆一个。
“怎么样沈书记”老家伙停下自己的高谈阔论,漫不经心地说,“有决定了”
“没有。”我很干脆,“因为事情牵涉到本人,我无权作什么决定,你看着办吧。”
老陆愉快地笑了是的,这就是政治上的具体妥协,我把主动权交给了他。我已经承认在这个事件里,我是一个当事人,而不是主导者,我不能再坚持自己的攻击立场,那将给我带来意外伤害。
“嗯,这样啊。”老陆装模作样地沉吟一会,又环顾一眼大厅里的领导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女人这个问题小事情嘛,可以理解,我看就算了,也不用提了。”
“我的意见,事情虽小,但是要重视影响的扩大化,不能因为这种问题,让群众对咱们的班子形象产生怀疑。”老陆干咳几声后,又说,“所以在场的同志们要注意,不要乱发什么议论,啊,要把今天的事情,当成一个组织机密”
我笑听听,这说法,多夸张,多暧昧,余地留得多大啊,几乎就是指着我的鼻子,告诉大家我干过嫖娼的事,只不过他从爱护我的角度出发,这还放了我一马。
算了,无所谓,就让他惺惺作态。今晚的事情,我确实在政治面前露了破绽,吃一堑,长一智啊,就当交了个学费吧。
厅里的气氛活跃起来,领导们脸上轻松了许多,大家都对陆副书记的指示表示赞同,都说维护一把手的形象,是个系统工程,那就等于维护长川的政治形象,人人负有义务、责无旁贷。
还有几位领导一直没表态。比如魏其云,刘子卫,以及王玉兵几个,他们和我一样默不作声,脸上神情都有几分尴尬,显然也是对我的两难处境有所了解,一时间作声不得。
这个场合里,还真没人能站在我的角度来表什么态,为我发发议论,因为那是政治智慧极其低下的表现,不仅得罪陆副书记,而且毫无益处,只能让事情更加复杂。我想刘子卫他们就算有心支持我,也不敢随便出言表态支持调查如果我真嫖了呢关于这一点,我想他们也不敢保证。
老陆两手在空中虚按,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沈书记,那就这样吧”他转脸笑咪咪地征询我的意见,“那个小陈局长,也不用下课了吧可别让人牵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来啊,是不是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