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身子一震,紧紧抱住了她。
舅舅果然在黄昏的时候到来了。那个时候,杨月白已经完全的安静下来,绳索已经解开来,亦或许是那洋娃娃的功劳。她抱着那娃娃,片刻不离身。林霁给她重新梳好了头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发髻,又拿了小板凳陪她坐在你说话,其实大部分是林霁在说,说天津的小吃,说那些记忆的相声和大鼓戏,说老家的宅子,说院子里的海棠树。杨铮也坐在她的旁边,听她娓娓道来,童年种种,委屈避开去,只凝成了记忆里的醇香。他听得心里亦是百味杂陈。有的时候杨铮也会查问一两句,他总是叫她“静姝,静姝。”
两人都没有在意,这个时候,却听得那杨月白低声说了一句:“静姝是囡囡。”
林霁大吃一惊,摆正了杨月白的身体,直直看着说道:“我是静姝,静姝是囡囡。”
可是她此时却已经转了目光,指着那娃娃喊道:“静姝,静姝。”
林霁怅然若失,杨铮只是低声的安慰她,说道:“你要耐心一点,慢慢来。”
林霁勉强一笑,说道:“我知道。”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果然有一个人引着林孟白进来。
林霁急忙起身喊了一声:“舅舅。”
林孟白置若罔闻,只是盯着杨月白看,二十多年了,分别的时候,她还是青春少女,可如今已经却是人到中年,两鬓已有秋霜之色。她以前的时候聪明绝顶,吟诗作赋,连祖父都决口称赞。现在却是茫然无识的样子。不见倒还罢了,乍然相见,林孟白早已控制不住的情绪,两行浊泪纵横。
那杨月白看见有人进来却是本能藏在林霁的背后,一双眼睛怯怯盘桓在林孟白的脸上。
林孟白慢慢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过来一会儿才说道:“月儿,我是大哥。”
那杨月白怔怔看着他,却没了躲闪之意,或者她已经本能感受到来人的亲密的善意。
林孟白轻声说道:“我是大哥,还记得吗,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个祖父叫我们背笠翁对韵,我是背不过你的,
老忘,你在一边偷偷给我提词,还记得吗”
杨月白还是看着他,眼泪又一次从林孟白的眼里滚落下来。他上前一步,拉住杨月白的手,杨月白却攥着拳头只一味后缩。林孟白慢慢说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月白,还记的吗”他拨开自己额角的头发,露出一个疤痕来,他继续说道:“那一次,我连这个都没有背过,便带你去掏鸟窝,从树上摔了下来,磕在碎瓦片上,流了许多血,你还记得吗”
杨月白的手不再后缩了,她慢慢伸开掌心,看向林孟白,轻声说道:“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众人皆是一震,这正是笠翁对韵中的句子,林霁满脸惊喜,谁知道她扭过头去,又说道:“囡囡要睡了,我哄她睡觉。”
林孟白满脸失落,说道:“她连我都不认识了。”
林霁却含着眼泪说道:“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会明白过来的,她还记得那些句子,何况,这还是第一天。”
林孟白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点了一下头,他继而转向杨铮说道:“杨先生,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你对我们家真是太好了。”
杨铮说道:“林先生客气了,其实我也不应该在叫你林先生,该叫你舅舅才是。”
林孟白说道:“危难之中才显真情,我本来还有疑虑,这一次却要把静姝托付你了。还有她妈妈,我当真惭愧的很,我财力有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铮为免得林霁难堪,急忙说道:“舅舅,你不要这样说,我已经认定了静姝是我的妻子,照顾自己家人就是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