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掀翻桌子,似是不过瘾,又补了几脚。方喘着粗气,哑声道:军中人人只敬冼玲珑,而不敬我冼显,朝中亦如是,城中百姓亦如是。但她冼玲珑是我胞妹,我唯一的妹妹。哪怕以后她当家主也罢,出尽风头也罢,我都认了。
话落,冼显拂袖而去。
你当我不懂,她若是嫁了莫一,父亲定是要将她弃掉。而我冼显心眼再小,也不能为了这么点事,就把她毁了。一字一个钉子,字字扎在莫二的心上,还尽往明处扎。
过了年,这亲他不提是死,提也是死。说不准今年就是他最后一年了。
但哪还有心思过,除夕夜莫二未被召见入宫。想是几天前,他们见过了,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就不叫他去恶心人了。
待到元夜,城内上灯。
正对着城门楼立着一根高杆,用绞盘将绳子绞上去挂第一盏灯。待守城的卫兵见到,敲响悬于另一侧的铜鼓,伴随着巨大的鼓鸣,百姓们便知灯市开始了。
公家要点亮所有灯,刹那间,番禹城就融入一片光亮之间。似梦似幻之间,灯光温柔了所以百姓的心。这一年方能见一次的盛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不能错过,道路上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平日里极宽阔的容得下六匹马的主街道也拥挤了起来。
莫二越过几片人海,翻过几座人山,也出来赶这热闹。平日里的两三里路,足足走了他大半个时辰,中间许多次险些别人挤倒在地,成了这欢乐场景的最好陪衬。
那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今日这日子,可没有人管什么尊卑规矩,人人都快快乐乐的,你被撞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冼大公子可不这么想,架子倒是摆得十足。站在街上大呼小叫,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掏鞭子出来,抽人了。
可就在他耍威风的这段时间,又有几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在了他的身上,硬逼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冼显被人河冲到了莫二面前,见莫二笑的正欢,不用细想也知是在笑他。凶狠的盯了莫二一眼,侧身过来,用肩膀狠顶了莫二一下。莫二不妨,差点被顶到在地。
这要是摔倒在地,可不是好玩的。街上来回经过的百姓,一人一脚都能踩得他再也爬不起来。冼显也明白这个道理,赶紧伸手,拽住莫二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
冼显手劲大,用力一扯,莫二觉得自己胳膊都要脱臼了。痛得呲牙咧嘴的,脾气马上要发作了,但见冼显跟只受了委屈的猫般,装模作样的维持着表面上凶狠。莫二就觉得好笑。
这可真是个公子哥,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今日灯节,你怎没上楼上去看。莫二问道。
往年灯节,他们这些王公贵族自是要登楼观灯的。那能让他们跟着百姓在街上挤来挤去的,岂不是太有失了身份。
冼显咬着唇,不答话,脸上明显摆着不高兴,提脚就走。莫二见他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的,生怕他被人挤到在地。赶紧追了上去。冼显个高腿长,步子大,莫二要一路小跑着方能追得上。
莫二,你跟着我做甚!
冼显回头,明亮的灯光里,他面上的丝毫都瞒不过去。他眼眶泛红,眸中闪动着水光,一副委屈坏了的样子。
莫二装作没看见,说:待会放烟火,到河边去看跟你在楼上看到的截然不同。我带你去。
没等他答应,莫二就自作主张的扯着冼显的袖子,将他拽离了人群,拽到了河边。
灯火中的河面闪耀着磷光,星辰倒影其中,宛若天上银河。烟火升空,在空中炸裂,刹那间,火树银花,一丝一丝,洒落在地上,几丝落入河中,溅起涟漪,正是天上星见水中星。
人间最华丽之处莫过如此,最寂寥之处也莫过如此。
丝丝烟火之下,冼显扬着头,想要寻到莫二口中的与众不同。
莫二,你别白费心思了。那事我是不会劝的。
莫二只是笑,明亮的灯火中,笑的极好看。似是这光温柔了他的心,你不在考虑考虑,你只需开口讲上一句话,事成受利的是你,事不成对你也别无影响。
就在刚刚,玲珑那丫头还跟老头讲,我扰乱军纪,按军法应是要杖责三十,面壁十日。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在营中喝了点酒,打了两个人而已,她偏揪住不放。末了,冼显扭头直视莫二刚才我还是极想答应的,把玲珑那丫头嫁了最好,省得她整日瞧不起我。但我转念又想想,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插不得嘴。玲珑若是喜欢也就罢了,若是不喜,事成了,我岂不是毁了她一生。她终究是我妹妹,她不喜我没关系,但我不能害了她。
莫二站在一旁,不知何时起,面前的这个冼显让他觉得陌生。他记忆中自幼一起长大的那人,骄傲蛮横,不讲理到了极点。
明明刚才还因玲珑告状,被冼家主处罚而委屈的人,却没生出一丝要报复的心,他可能是小看了这人。别说是他,冼家的人也小看了他。
第4章 第四章
烟火尚未散,就有家丁急急忙忙的跑来,像是来寻冼显的。见了他连礼都顾不得施,慌张的说:大公子,家主气坏了,正全城寻您呐,您赶紧回去吧。
冼显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嘀咕道:不就那么点事,至于吗?说话间,他就甩开家丁,先行离开了。
电光火石之间,莫二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见那家丁尚未走远,高声喊住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公子打了行刑的军士,自己跑了出来。
莫二当然还记得,刚刚冼显自己也讲过按军法他是要被杖责三十的。但冼显那货,怎么看也不会趴下乖乖让人打板子。
这会儿八成是又跑了。
待莫二回到家时,已经超过了戌时。没想到屋中还有人,那人背朝门口坐着,透过大敞的房门,莫二不难看出那人就是冼显。
他正支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跟小鸡吃米似得,煞是好玩。莫二好笑的拍了他一把,冼显惊了一下,脑袋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半晌,才捂着脑袋,坐起。
转过身来,质问道:你干什么拍我。
莫二也不甘示弱的反问道:你怎么在我房中?
哼,我在你这是给你面子。普通人家小爷还不愿意在呐。
莫二也没理会他的顾左言东,直接说: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冼大公子,你不是一向都敢作敢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