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大惊失色,几乎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支支吾吾半天,不敢置信地指着莫二:你你你在说什么?
莫二早有预料:不过是言中夫人心中所想之事!夫人,李懿无丝毫助力,想一登大统,怕是也需要征南军吧,而伏波将军心中的人选是谁,不用我讲,你自个心知肚明,这不是协作共赢的事儿,夫人何须推辞。
莫二太精明了,沈夫人的确动过这份心,但是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按了下去,但是动了的心就跟水上的浮木,岂是说落下就落下的,不过是一头按下,另一头又随之浮起罢了。
他是我父亲。
莫二并不否决,但是一言不发,盯着沈夫人的眼睛,这目光不仅具有实质,还带着魔性,让沈夫人无处遁行。
他知道了,他又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沈夫人微微颤抖,然而她不是被气的,更多是无处遁行的害怕,原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藏得挺好,然而一样是被人一眼看穿。
莫二天真地残忍:夫人,我在给你借口。
沈夫人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戳破,她没了素净淡雅的超脱,几乎是一跃而起,也顾不上礼节,指着莫二:你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是他,都是他毁了我们,当年将大姊嫁入皇宫我就该懂,不过我没放在心里,后来为了笼络人心,将二姊嫁给悬赏的士卒,我也该明白了,可我依旧怀着天真,再后来,为了表忠心逼死三姊,我就知道要轮到我了,但是你能想到,我二十有四,膝下一子一女,他竟然为了他所为的家国天下,杀了我子女,丈夫,强迫我嫁给一个五十余岁的糟老头做奸细。
我恨!我很!!恨他口中的家国天下,这该死的家国天下与我何关。
沈夫人几乎癫狂,一把推翻桌椅,似是不解气,又狠踹了几脚,边踹边笑,几乎喘不过气来,逐渐这笑容开始便了味,隐隐带上了两分哭音,最终呜咽出声。
我恨!恨不得剖开胸膛,掏出自己的心肺,才能无知无欲地活下去。
一个字一个字都蕴含了沈夫人极大的愁苦,字字泣血,让人闻之变色。
莫二面色无常,长叹了一声,直挺挺地站着。
你果真寡情,怪不得生了这么副薄情的样貌。沈夫人也这样讲,但莫二真不知自己生了个什么模样,才被人总称为薄情之人,他也没比别人少长一副心肝。
那沈夫人的意下如何?
沈夫人皱眉,她现在心里乱极了,各种情绪都交织在心头,纷纷攘攘。
然而她终是一声长叹:他是我父,吾为他女,由他生之,亦由他养之,起了杀心便是不肖,他为家国,我为私欲,生了邪念便是不忠,本许了他诺言,眼下反手一刀,便是不信,不忠不孝不信之人还有何脸面存活于世,还请二王子赐我一死,死后将我尸体悬于城门之上,外书;徽逸亦去已。
沈夫人!
别叫我沈夫人,奴家夫家姓余。
莫二由着她:余夫人觉着有用?
好歹有点用吧,想来他还没绝情至此罢。
若是有用,夫人可当真比我心狠,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莫二将她扶起,单独留下一把匕首:李懿之事,我没法子保证。
二王子尽力吧,他年岁不大,能活着还是活着吧,到头来,也算我有个交代,别到了下面,谁也对不起。
莫二一声叹息,未尽的无奈皆藏在了其中。
沈夫人又叫停了莫二:等会儿,有劳二王子告诉懿儿,他母妃乃妾身所杀。
何意?这没头没尾的话,我如何帮你传。
沈夫人似是淡然了下来:他自知。
莫二轻笑,转身一撩袍袖,遥遥一拜:就此别过,余夫人,愿望来生一切安康。
许久未曾听过有人称她余夫人,沈夫人似是又忆起了过往,眼前她夫君伴着一双儿女正冲着她挥手,似是在招呼久别重逢的她,面上不知不觉间挂上了一抹甜甜地微笑,那般地幸福,似乎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妾身谢过二王子,愿二王子一切如意。
莫二出去后,就剩了沈夫人一人,她轻轻哼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是他谱得曲,哼着哼着似乎就见到了他,那般不像个将军,反倒有点书生气,傻乎乎一呆子,呆头呆脑的,就不知道我另嫁了人,他生没生气,不过那呆子才不会生气呢?然而若是生气了,又该如何是好,沈夫人胆怯了起来。
不过转念,沈副相又跃上了心头。
终其一生,她骗了他,算是有负于他,这份亏欠来生再报吧,不成,来生还是那呆子的,就等来来生在报吧。
沈夫人想着想着又高兴了起来。
等莫二再进来,沈夫人已经没了气息,安安静静倒在地上,似乎睡着了,她一定做了一个极好的梦,才那般高兴。
按照沈夫人的话,莫二让人将她的尸首悬挂在城墙上,并且拿白布蘸血写下一行大大的徽逸亦去已,挂在她身上。
你这样子做的用意是什么?洗显沉声问。
莫二也不见解释,只是平淡地目视前方:我做了什么不当紧,或许这是一条出路。
洗显没言语,疑惑地望着莫二的眼睛:我永远猜不透你想做什么或者你要做什么?我知道都是你想告诉我的,你不想告诉我的,我一概不知。
玲珑的话像一把尖刀扎透了洗显,他告诉自己不要怀疑莫二,虽然就连自己都讲不清楚为什么要相信莫二,但是他的心在告诉自己相信他,然而理智这根弦却告诉他,或许玲珑的话是对的,莫二信不得。
你在怀疑我吗?
莫二觉着心酸,但却讲不出来,其实怀疑他的人很多,他是不在意的,然而为什么洗显的怀疑让他心里很不得劲,闷闷的一块石头堵在哪里,移不开,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
洗显突然笑了:我不怀疑你,毕竟整个番禺城的人都知道我洗显烂泥扶不上墙,不过一酒囊饭袋,你乐意高看我一眼,我开心还来不及。
莫二眉头紧皱,洗显的话让他心里更不对劲,烂泥扶不上墙,虎父犬子,整个番禺城都用这两个词来形容他,洗显百无一用,洗显扶不上墙,原本他也这般认为的,眼前这个人除了一张脸和洗家身份还剩什么,他任性骄纵,他冲动易怒,但他是洗显。
我没那样想过你。
莫二直直盯着洗显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的讲道。
洗显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但是一颗心又莫名的跳动了起来,不激烈,但连绵不断,一股暖意熏着,让他眼前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