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陆嗤嗤地笑着,泪水晕开了胭脂,宛如泣血:那她们真可悲,就好像礼物一样从一座囚笼被送到另一座囚笼。
李懿也被梳洗了一番,他瘦了,高了,像个青年人了,看不出少年的轮廓,穿着不合身的玄色喜服,外绣着赤色纹饰,他的眼睛似乎在哭。
莫陆想他是在为自己哭,还是在为她哭。
或许都有吧!
他们两个都是可怜人,我为了瓯越,我自己都认不全的百姓,你呢?又是为了什么?
莫陆静静想着。
逆着高台,莫陆看不出她想要的答案,也没有真实存在的感觉,脚下也是轻飘飘的,全靠莫二撑着,才走到了李懿身边。
莫陆看清了他,郊寒岛瘦,白面黑袍,自己的另一座囚笼。
王妃疏离又客套。
莫陆没学过礼节,她的前半生不需要礼节这种东西,父兄喜欢她的肆意妄为,骄纵蛮横,纵容她的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因此她忘了,若是有一天父兄厌烦了自己一如既往的天真懵懂,她该怎么办!
她以为不会有这一天,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
莫陆站着,一动不动,这是她最后的抗争,为自己前半生做的一次总结。
李懿依然淡淡的,他没恼,自莫二手中牵过莫陆。
瓯越送行的使者还是莫二。
马车晃荡着自瓯越城驶出,一路慢悠悠的,莫陆靠在车壁上,没去看她长了半辈子的瓯越城。
莫哭了。坐在她对面的莫二安慰道。
莫陆面上没哭,眼泪全流进了心里,玲珑姐出嫁的那天,是不是和我的心境差不多。
瓯越的战争会停止吗?踏着我躯体的战争会停止吗?
莫二撩开帘子,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印入莫陆眼中,她曾在这片林场围猎,逮过兔子和雄鹰,摘过野果,喝过露水,跑过马,这些记忆,她将永远珍藏,因为此后的日子不会有了。
战争会结束吗?我的牺牲有用吗?莫陆想着她既然牺牲了,总会有些用处的,总会有些的吧,她又暗示了自己一遍。
莫二:不会,大梁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他们要得是征服瓯越。
莫陆不解:那我的和亲还有什么用处?我的牺牲换来了什么?
短暂的和平莫二顿了一下,幽幽道:跟你一起的还有五名少女,她们分别来自九越的另外几家,其中应该还有你认识的,她们是这次和亲的附属物,等待她们的是比你更凄惨的命运,你嫁给湘阳王懿为王妃,而她们不过是送出去的礼物,充其量是那些达官贵人的禁/脔,于她们而言,或许死亡是一种解脱。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一瞬间莫陆的瞳孔发大,莫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鹅黄色衫子的少女将头探了出来,笑脸明媚,正冲莫陆招手。
六姐!!
少女见莫陆看她,愈加激动,几乎将上半身全部探出了马车。
琳琅也是余下的话莫陆说不出来。
莫琳琅是闽国公的小孙女,按辈分来讲算是莫二堂妹,比莫陆还小几个月,小丫头片子和莫陆年纪近,关系好,一直走得很近,两个人自幼形影不离,常伴左右。
她也是吗?莫陆面容扭曲,紧紧抓住莫二袖口,她也是吗!!!
莫二见过名单,琳琅是莫一钦点的。
嗯
莫陆不敢置信地长大眼睛,原本以为自个不会哭了,但是泪水不知不觉间又涌了出来。
上次见琳琅似乎是半年前了,她不足月出生,娘胎里带疾,身子骨差,每年冬日都熬不住冷,往往到了冬天,闽国公要带她回崖海,到了春日才会回来。
今年事多,琳琅来得晚,她们错过了四月的踏青。
本想着在见不知是何年,没想到这就见着了,可是见了不如不见。
不如不见
值得吗?瓯越还值得守下去吗?莫陆颤抖着问。
这次是我与琳琅,下次呢?下次又能换谁?带着泪的笑触目惊心,难不成要把我们全部填进去才算完,我似乎有点懂了玲珑姐的话,有点懂了。
莫二静静听着,由玲珑埋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莫陆上场了。
把泪擦干吧!我们到了。马车逐渐平缓了下来,森严的大梁军排成两排,夹道迎接湘阳王和王妃。
有人叩车门,低声请示:王妃请下车。
莫二先下车,随后莫陆搭着他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眼前的人她一个都认不到,举目四望,孤独无依,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瓯越的仇敌,他们的手上又沾了多少瓯越人的血。
是血染红了她的霓裳。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二哥送到这儿就好了,自此之后我与瓯越便桥归桥,路归路,他日遇上,二哥用不着再把我当成妹子,该杀杀,该绑绑。既然步子已经踏了出去,便收不回来了。
玲珑姐,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女子生于乱世,不过浮萍一株,那有风便就是那了。
别怨小六心狠,小六只想为了自己活着。
莫二胸有成竹:送君远行,总有一别,就此别过了,小六。
再见了,小六!!
自今个起,你就是莫陆了!!
不在是任性顽劣的小姑娘,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我不知将你逼成今日的人是谁?我,莫一亦或者是瓯越,除了句抱歉,莫二在想不出更多的话。
他在心中郑重地向莫陆道歉。
离别前,最后一杯酒,是女儿的泪,除了苦涩,尝不出更多的味道,苦到心里,便不觉着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