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潮红的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摇摇晃晃,眼前的景象打着转,走出去一步就腿软着摔了回去。
昨晚露天席地,看来是染病了。元岩重新爬起来,缓慢地向城门方向移动。
无论如何要回去,家中那边现在不知是何情形,他不能让娇娘一个人在家。
出城、沿着官道踉踉跄跄前行。
行了不知有多少日,元岩终于望见了村子外的石碑。
他喜形于色,冲回家中,迎接他的却是凌乱的屋子,而他的妹妹则不见踪影。
他将整间屋子翻了个遍,只发现一袋钱。那是他出发前右邻给他的。
如今家中所有钱财只剩下这些,元岩捏紧钱袋子,去隔壁敲门。
扣了几声,门内无人应声。
这时左边的奶奶正提着菜篮子从屋里走出来,望了望元岩家,又望了望隔家,嘟囔道:娇娇也不知道被他们带到哪儿去了,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回来。
元岩如遭雷劈。
娇娘被带走了?怎么会!
可家中的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他的妹妹被人强行带走了,至于带去何地,他不知道。
元岩脚下挪了几步,问奶奶道:娇娘娇娘被他们带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谁知左边家的奶奶竟恍若未闻,径直穿过他向前走。
元岩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四肢、躯体,皆是完好无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元岩回想自己归乡的经过。他在染了风寒后未经修养,就立刻启程往回赶,在此之前他的钱袋被人摸去,在避风的寺庙中遭人抢劫殴打。
这一切都显示他不可能在完好的情况下回到村子。
并且他没有钱,一路上的吃食问题是如何解决的?
似乎除了赶路的前几天他都没有心思去找吃的,那他是怎样回来的?
他是以人的身份回来的吗?
元岩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怀疑中。
呆立了半天,他决心先不去想这些。娇娘去向不明,他要把她找回来。
在人间飘飘荡荡好些日子,元岩来到一座城内。
这里人们茶足饭饱后的交谈他都会去听,由此他知道这座城里的秦楼楚馆最为著名,每年都会有新人进入,收的都是些年龄不大的白嫩小姑娘。
今年进新人的时候才过没多久。
元岩找了一家又一家,终于在最大的那家后院厢房找到了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抱着膝盖小小一团缩在厢房角落,脸上犹挂着泪痕,身上不见伤痕,但听见一点动静就会情不自禁地发抖。
元岩蹲到她面前,柔声细语地说:娇娘,娇娘哥哥来找你了。
厢房门打开,走进来个穿着精致的女人,手中端着碗米饭,饭上盖着肉和青菜。
她把碗放到娇娘面前,诱道:只要你听话,这碗饭就让你吃。小孩子不要太倔,不然没人喜欢的。你看你家人不就把你卖给我了吗?
没有!娇娘突然大声反驳道。
那女人噗嗤一笑,手帕挡在嘴角,说:这么天真的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见。你不看看自己被卖进来多久了,要是你家人没卖你,早该满城地找了。
没有!没有!没有!娇娘埋下头嚎啕大哭。
元岩好生安慰着她,极力反驳那女人的话。尽管他努力平复心中的怒气,身上还是飘逸出了几缕明显的阴气。阴气飘到娇娘身上,她哭得更加伤心。
砚卿捕捉到这一细节,摇头叹息。
哭罢,娇娘扑到地上,抱起那碗饭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打着哭嗝。
那女人一看她肯好好吃饭了,大喜,顶着一张笑脸给她拍着背让她别被噎着。至于那孩子凶狠的眼神,她是很赞赏的,不下定决心狠,怎么吃这碗饭呢。馆里互相倾轧的可多了去了。
收着娇娘吃完的碗,那女人用手帕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牵起她的手,说:这才乖,听话才是好孩子。来,跟花妈妈一起去看看给你布置的房间。
元岩护在娇娘身边,可他什么都不护住。
那些人对娇娘做的一切都不可饶恕。元岩身上逸散出的阴气逐日增多,他无力阻止这一切,心中积攒的自责内疚让他渐渐向恶鬼靠近。
直到一日,几个男人亵玩娇娘,娇娘无神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上方。
元岩旁观到一切,逐日侵蚀他的阴气吞噬掉他的理智,使他化身恶鬼,将正在娇娘身上动作的几个男人全杀了。
他才头一次意识到,他也能杀人,如此轻而易举。人看不见他,就无法躲避。
娇娘被几个男人压着,压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不对劲,回神一看,几个男人都不出气了。
都死了。
娇娘尖叫着裹上衣服逃出房间,喊来了花妈妈。
花妈妈安慰她说:我这就让人处理,你先去我房间缓口气。送走惊魂未定的娇娘,花妈妈冷下脸来,招了人来,处理掉尸体,吩咐人去找仵作给看看是什么毛病。他们未来的头牌可不能出什么事。
元岩此刻想的是: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妹妹就不会接客了,也不会被糟蹋了。
元岩抬起手伸到花妈妈脖子附近,迟迟没有落下。只要他掐断这女人的脖子,娇娘就能解脱。
五指收缩放松,直到花妈妈扫了眼房间后转身离开,元岩都没有掐下去。
隔了几天,元岩把自己缩在娇娘房间角落,抱头而坐,身体时不时抖一下。
他杀人了。
他不仅没有感到恶心,反而因为从那些尸体上流到他体内的东西兴奋。
他克制不住,在不牵扯到娇娘的前提下杀了一个又一个碰过娇娘的人。
他通过各种方式引诱他们到城外的缘山上,杀掉他们。
他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不是平民百姓,元岩如此对自己说。
可他杀得越多,心情越平静,他甚至觉得杀人的那个不是他。
砚卿目睹石岩杀人埋尸,气运转流向他,阴气渐盛,他也渐渐模糊了人的外貌。
他在缘山上偶遇那伙人贩子,眼睛闪着猩红色的光,死死盯着其中两个人。一个脖子上有疤痕,一个毫无特征。
元岩虐杀了他们,拘禁他们的魂魄,利用大量死人堆积起的阴气为缘山蒙上了浓浓的雾气,在特定的日子里普通人进不来。他折磨他们,每月都要经受一次虐杀之痛;利用他们为自己杀更多人,满足他吸取他人气运的嗜好。
他也不再是元岩,而是成了彻头彻尾的恶鬼。
砚卿立在巷子深处,对着恶鬼,神色淡淡。
恶鬼说:我深知,我所作的恶,万死不足平。可娇娘,是无辜的。若可以,请你,帮我,照顾,她。
砚卿缓缓摇头,道:非是我冷漠,而是我不能干涉太多。
恶鬼惨然一笑,说:如此,还是,谢谢了。
巷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铃铛声,砚卿扶着墙目光游移不定,低头看了眼手上残纹褪尽的木铃铛,找回神思,抹了把眼睛,站直身体,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