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相间远喜欢甜点,人类总是无法拒绝糖分的诱惑,就算是外表冷清、出生于实验室的他也不例外。
然而奥丁却对这一类无感,他是纯粹的肉食者,每一顿必有两餐盘的肉,连蔬菜都极为少见。如此偏食的他竟然没有因此营养失衡,或者出现其他症状,真让人怀疑他的消化系统是不是也与常人不同。
想到这些,相间远的脸色又马上阴沉下去。
这时,外面恰好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的雨点敲在半开的窗户上,带着凉风吹进了房间里,翼连忙走过去关窗。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女性的低喝:站起来!再来一次!
翼从窗户看过去,只见露娅站在外面的草坪上,手持着剑道中才使用的竹刀,指着摔在地上的裴原,命令他站起来。
裴原挣扎着爬起,抓起竹刀就往露娅砍过去,露娅轻松避开他的袭击,接着一招就打中裴原的命门,竹刀再次脱手,裴原也气喘吁吁地倒下了。
还不够!再来!
露娅继续低喝。
裴原早已在训练中精疲力尽,但还是站起来,死命地攻击露娅,然后继续被打倒。
这些天,他一直是这样?相间远望着窗外问。
翼关上窗,然后点了点头:裴原先生醒来之后就一直和露娅在一起训练,除了吃饭时间,他几乎都在练习。
这样拼命的练习,就好像是为了遗忘什么,有或者是逃避什么。
相间远问:他没有去游乐园?
翼摇头:没有,一次也没有。
相间远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变色龙的诅咒呢?
翼再次摇头:没有发动的迹象,亦尘少爷没有攻击他。
这次相间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等他练习完之后,你去找他,就说我要见他。
翼马上说:好的,我会和裴先生谈谈。
相间远点了点头,视线一直望着他,却沉默不语。
翼察觉有异,于是问:主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相间远没有立即开口,却是拿出那支钢笔放到桌上,缓慢地推向了翼那边。
翼马上认出了这支钢笔,是他送给相间远的第一个礼物,那时候相间远因为马尔斯的去世大受打击,随后竟然连他送的笔都坏了,因此更加消沉。于是,翼连夜找到了马尔斯之前定制钢笔的店里,加急赶制出了一支一模一样的钢笔,送到了他的主人手中。
他困惑地望着这支钢笔:主人,它坏了吗?
相间远摇头:不,它没问题,只是我需要一支新的笔。
他的语气如常,平静得不可思议,然而手臂和肩膀却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会和什么看不见的怪物打起来。
新的笔,不要和这支一样。相间远喃喃地说。
主人
翼担忧地望着他,然而,相间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管家:我想要那个芝士蛋糕,在这一切结束后,我想要它。
当然。翼的眼中还有丝丝困惑,他现在就可以将那个芝士蛋糕装点好,马上就端上来,不需要等到一切结束。
但他马上就明白了。
相间远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望了一眼那支钢笔,然后说:这是奥丁给你的礼物。
翼僵在了相间远面前,他望着桌上闪耀着银质金属光泽的钢笔,双眼立即被乌云所掩盖,晦暗得看不见任何光。
相间远再次启唇,他知道他即将说出那句话,他知道他的一部分正在被夺走,那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部分,是和相间远有关的部分,美好纯粹的部分,是他们之间仅有的温存的记忆。
他希望他不要说出那句话,不要夺去他脑中的那份记忆,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时,不要扼杀它,不要杀死我。
求你,我的主人。
求你
然而,红木桌后的相间远只是平静而绝望地望着他,那优雅苍白的唇间已经发出了能够扼杀他的声音。
相间远字字清晰地对他下令:你知道怎么做。
*
裴原又一次摔倒在草地里时,天空开始下雨。
站起来!再来一次!
他的健身教练兼搏击、格斗教练露娅如是说。
雨从灰色的天空落下来,有一滴雨水砸进了裴原的一只眼睛里,他一眨不眨,望着空中郁结的铅灰色云团。自从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天空就时不时下着雨,每次睁开眼都是灰蒙蒙的天。
和游乐园一样的天空,他的眼前忽然闪现出茫茫的雪原,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风雪中,他缓缓回过头来,但暴风雪很快就淹没了他。接着他又看到那头如火的红发,炎火手持着长鞭抽在他身上,水箱里死去的亡灵聚在他身边,他尖叫、哭泣,却什么也做不到。
就如那一天,他的父母,他的妹妹,在他面前身亡。
他的死亡幻象与亲人的身亡交织在了一起,等待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痛苦,没有人为他缓解,就连那个承诺会告诉他答案的声音也没有出现。
他真想就这么躺下,什么都不想,睡到天长地久。
然而露娅还在等着他,他喘了口气,不得不抓起地上竹刀,朝露娅冲过去。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用的不是剑道的招数,自然也并非格斗,露娅使用竹刀当做双人对战的武器,只是因为它比较轻,比木棍之类的东西伤害小而已,说白了,就是她不愿意自己的学生被打成残废。
因为他就来挨打的,这三天来,他一直待在他之前痛恨的健身房中,要么就是让露娅教他格斗和搏击,然后进化到了动真格的实战对决。
他当然打不过露娅,但这个过程中,他不需要去思考,只要精疲力尽,他就不会想着游乐园的事,也不会想着他父母和妹妹如何在他面前身亡。他非常需要有什么东西占据他的脑子,不让他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