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我自己明白。”王玉琴缓缓地说,这一刻声音显得有点疲惫,“外柔内刚,眼里容不下沙子,太有主见,对人心看得又很明白。她其实一直想自己过一辈子,但到底是个孝顺孩子,为了我和她爸,这些年虽然一直挑挑拣拣,最后还是会把自己嫁出去。”
王玉琴好像比他想得更有想法,关越张了张嘴又合上,安静地听了下去。
“我和她爸呢,就想给她找个条件差不多的聪明人。小两口没什么物质烦恼,也不必为对方又哭又笑,两个人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这也是一种平淡的幸福,很多人都达不到的。”
王玉琴也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但是说得很流畅,显然早就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很久。
“你可能听说过我不满意你太年轻,心性不定,这都是真的,但你表现得这么喜欢我女儿,这些也不是不能接受。”王玉琴说,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最害怕的是,我女儿是真的喜欢你。”她说,“你条件这么好,本来就齐大非偶,我女儿又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很多委屈她对别人忍得了,对你就没法忍,因为她真把你放在心上,一旦受委屈,就会伤得更深。这世界上的怨偶,最痛苦的都是真的互相喜欢过的。你明白吗?”
关越听得很专注,面对王玉琴抛来的问题,想了一下,慢慢开口。
他说:“阿姨,您知道我什么明知这样做不合适,依然给您打了这个电话吗?”
“为什么?”王玉琴问。
“因为我知道,她现在承受着来自您那边很大的压力。”
关越勾了勾唇角,很浅地笑了一下,王玉琴看不到他因为提到姜欣,骤然柔和许多的眼神。
“您的态度固然是我不该插手的家事,但我不想只和她讲些风花雪月的话,动摇着她的心,又对她面临的煎熬不管不顾,觉得和自己无关。这件事情是我造成的,我想和她共同面对。”
他望向远远亮着灯的嘉宾休息室,他在这里讲了很久的电话,那边的夏沐节庆祝活动已经开始。工作人员出来朝他这边张望了好几次,徘徊着没过来打扰他。而现在,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走出房间,站定后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而后径直走了过来。
这个偏僻的村落没有路灯,越向这边光线越模糊。关越看着来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过来,对着那头的王玉琴,轻声说了最后几句话。
“可能这个电话之后,您对我印象更差了,那我也不后悔,只是希望您不要太勉强她。我不是一个稍微坚定一点就能拒绝掉的人,她已经想得很成熟,做得很好。”他说,定定地看着向她走来的人影,眼神温柔。
“阿姨,我可能不是第一个和您说这句话的人,但我保证自己是最认真的一个。”关越微笑起来,声音轻而清楚地说,“我要娶你女儿,我爱她,会让她一生幸福。”
他把电话挂断,迈开脚步,朝着姜欣的方向走。姜欣远远地看见他挂了电话走回来,略带奇怪地问:“怎么打了这么久?活动已经开始了,你衣服还没换。”
“聊的事情很重要,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关越说,和她一起往回走,“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穿成什么样?姜欣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你说这套衣服?这边的民族传统服饰,不好看吗?”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关越说,转过头来,视线在她露出的一截白生生的细腰上停留了一下,面色如常地说,“晚上这么穿多冷,回去腰上系件衣服。”
姜欣笑着斜睨他一眼:“我穿着没冷,你倒是看冷了?”
关越满脸的义正言辞,一本正经道:“主要是冷得没必要!这边的少数民族怎么回事,做衣服就缺那截布吗?有困难反应给我,我可以私人赞助!”
姜欣蓦然失笑,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装模作样地拖长了声音:“谁家在酿醋啊?这么浓一股酸味,也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
关越学着她的样子,像模像样地也在鼻子前拿手扇了扇,斜睨着她道:“姜小姐竟然不知道吗?十里八乡闻名的酿醋届女神,传说有个姓关的看你一眼立刻能酿两缸。”
哪来的十里八乡闻名,而且这人疯起来竟然连自己都调侃!姜欣笑着推他进休息室:“行了行了,说不过你,赶快换衣服过来参加活动,醋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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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越虽然抗议了一下,但是抗议无效,姜欣还是露着截腰参与进了庆祝的人群,和当地的村民一起围着篝火坐了几圈,笑着跟唱自己也听不懂的歌。
当地的少数民族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传统民族文化传承虽然艰难,到底没有断绝,在夏沐节的晚上,唱的都是本民族语言的小调,旋律欢快悠扬,歌声清越透亮,传说在古代的时候,夏沐节还是个重要的相亲节日,年轻的姑娘小伙在这天没有男女大防,能够互诉衷肠。
到了现代,男女大防当然早已是历史,不过热闹的年轻男女互动倒是保留了下来。关越坐在姜欣旁边,虎视眈眈地防备着年轻的本地人好奇的视线,遇到停留时间过长的,总要隐秘地瞪回去一眼。
其实当地人主要是好奇居多,都知道他们是游客,还是来录节目的嘉宾,除了有一些年轻人想要上电视以外,根本不会有什么其他心思。
而且偷瞄施如和苏晓晓的视线显然更多,也就关越一惊一乍地对她严防死守,把一件完全没必要的事看得这么重要。
不过反正做得不是很明显,气氛也完全没受影响,姜欣也就没管他,心情不错地噙着笑,和嘉宾们轻松地沉浸在浓郁的节日气氛里。
山歌不会对,游戏总会做。这边的游戏也很有当地特色,姜欣看了一圈,尝试了一下跳竹竿,被夹了几下脚后明智地退下来,混进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群里。
虽然歌不会唱,舞也跳得没什么章法,大家却都玩得很开心,还都上手摆弄了两下当地特有的一种弦乐器,很难拉动,没章法地拉出来声音刺耳,很像初学小提琴的新手发出的那种锯木头噪音。
关越在前面都还一直陪着她,到了听弦乐器演奏的时候,由于实在受不了他们兴致勃勃的锯木头,在劝说姜欣无果后,果断先行撤退,说是要去旁边卖东西的小街转转。
姜欣和他白天的时候路过了那边,知道具体位置。在跟着当地人学习,终于勉强拉出了几个断断续续勉强能听的音阶之后,站起身来,决定过去找他。
结果被兴致正高的苏晓晓拽住衣角:“继续在这里玩嘛欣欣,好不容易关越终于走了!还没在一起就看你看得这么紧,忠犬原来还挺让人喘不过气的……来多放松一会儿,过了这村可没机会了!”
姜欣失笑,顺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你趁大家不注意喝了多少自酿酒?这酒虽然喝着不辣,但度数不低的。是不是有点醉了?”
“哪有!就是提醒你不要被管得习惯成自然了,我们新时代女性要讲究新三从四德,从不温柔,从不体贴,从不讲理……”
以前都没看出来苏晓晓这么有想法,姜欣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左右张望,想看看有没有嘉宾比较有空,能稍微关照一下情绪有点亢奋的苏大小姐。
她没把话说出口,只是四下看了一圈,就见不远处的孟思阳走过来,来到她们面前:“交给我吧,今晚是这边一年当中最热闹的几天之一,多走走看看。”
嗯。姜欣点了点头,笑着问孟思阳:“之前来参加过?”
“前年第一次来,那个时候还没想到在这里建度假村,就是找个冷门的旅游地点散散心。只是回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这边。”
孟思阳和她一起看向热闹庆祝的人群,目光清浅悠远:“回去之后有一次陪客户喝酒,喝得太多,回家之后吐了好几回。清醒一点后躺在客厅地板上看窗外,二十一楼,市中心的天空都带着霓虹交映的杂色,突然就想起这边。”
姜欣看了看他的表情,不由莞尔:“这几句话听起来像个诗人。放弃原来的生活来到这边,现在觉得还满意吗?”
“满意。”孟思阳说,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明明是酒量相当出色的人,在这样的场合里竟然也是浅尝辄止,刚才走过姜欣身边的时候,连一点酒气也无。
茶水已经凉透,孟思阳依然喝了一口,笑了笑说:“我已经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了。”
这样纯属于个人选择的事,姜欣当然不会提出什么异议。不过虽然她也觉得这里清净又安逸,但还有六天就要离开,她有不舍但没有徘徊,知道自己生活的舞台始终在高楼矗立的S市。
她最后拜托了孟思阳一句,就起身离开。
苏晓晓蹲在地上醒酒,和孟思阳一起目送着姜欣的背影,托着腮道:“她没想过留下呢。”
孟思阳笑了笑,平静地说:“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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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欣在相邻的小街上找到关越的时候,发现他正拿着一盏河灯,和摊主说着什么。
她走近一些,听到摊主发了两个奇怪的音阶,关越学了一遍,被摊主不断纠正发音,又奇奇怪怪地说了好几遍。
听着好像是本民族的传统语言,总之她完全听不懂。姜欣略带好奇地走过去,站到河灯小摊旁边,问关越:“学什么呢?”
关越还没来得及答话,摊主就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回答她:“他问我姜欣在我们的话里怎么读。”
“还有写法。”关越说,把手上的河灯递给她,“我自己写上去的,摊主说我模仿能力不错。”
姜欣莞尔,仔细地看了两眼这个陌生的名字写法,抬头问摊主:“那关越怎么写?”
关越挑了下眉,笑了一下,眸光灼灼地看着她。姜欣跟摊主学了几遍,拿起笔,在河灯上她的名字旁边,并排写下了关越的名字。
关越定定地看着她,见她写完后把笔还给摊主,接过河灯说:“买了就去河上放吧。”
姜欣没有意见。两人向有河水经过的街道行进,两分钟后就蹲到了河水旁边。关越拿出手机给河灯拍了张照,而后说:“看到河灯侧面了吗?上面的花纹其实是字。”
经他提醒,姜欣仔细地看了一下,发现去除掉修饰与变体之后,河灯上面的纹路,确实有点像她刚学着写的文字风格。
于是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颇感兴趣地问:“写的什么?”
关越转过头来看她,笑着靠近一点,在她耳边轻声说:“百年好合。”
他退开些许,却将手探了过来,握住姜欣的手。
姜欣垂下眼帘,没有挣扎。关越带着她的手一起,将河灯放进水里。他们的名字写在百年好合上面,融入清波荡漾间晃动的河灯群里,顺着河水飘向远方。
作者:这章姜欣妈妈篇幅比较多,怎么说呢……她肯定不是一个很讨喜的角色,但我是一个写文比较在意逻辑自洽的作者,写这篇文最开始想的问题就是欣欣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二十九岁还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结婚其实比较好处理,但一个性格很好的漂亮女孩,家庭条件也不错,还是个开婚恋网站手上资源丰富的红娘,没谈过恋爱就需要一点原因。因为姐姐身上没有明显的问题,所以这个问题就设定在了家庭方面,她是因为对这种表面幸福模范婚姻的真实现状心怀排斥,所以才单身到现在。
其实现在这个年代,不结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姜欣不是单身主义,她其实对爱情是有向往的,只是很怕失望,在这方面非常小心翼翼,所以她遇到了关越,因为这个人在学着勇敢。
总之如果没有理由,我写的时候会很飘。每次写都市背景的时候就想讲轻熟的现实童话,希望看到这里的朋友不会特别介意!
第四十八章 把手给我
从附近的少数民族村落回来,时间骤然加快,转眼就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
姜欣面前放着一张空白的纸笺,笔尖悬在上面,正思考着要写什么内容。从时间上看,这已经是录制之前的最后一次动笔,姜欣的笔尖停得久了一会儿,对待的态度颇为郑重。
自从来到这个节目之后,好像总是在填表和写东西。作为一档电视恋爱综艺来说,不搞些更直接的粉红泡泡,反而费力不讨好地深度探索嘉宾内心,还真是蛮奇怪的。
更奇怪的是观众居然真的喜欢看,对节目组策划的文字环节相当捧场。每次新一期节目上线,都会对里面的文字内容热烈地讨论很久。
这是观众看节目看得很用心的表现。有这样的收视率,又有这样走心的反馈,让节目组得到热度回报的同时深受感动。从策划观众来信开始,就一路向着温情走心的道路发展,留给嘉宾们展现心路历程和个人性格的时长也越来越充裕。
节目播到现在,恋爱能不能谈成还没定论,倒是已经让嘉宾们都有了颇高的人气。从热度和讨论度来看,比隔壁同期播出的选秀综艺效果还好。
这算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姜欣思考到这里,一时失笑,转而想起贺凯,觉得能不能红果然是一件看命的事情。
他当独立音乐人好几年了,作品质量有口皆碑,但一直不温不火。结果签了公司还没到半年,只上了一个节目,顿时摇身一变,成为最近风头最盛的人气歌手。
各人有各人的机缘,他是受益最明显的,其他人也不差。姜欣自己的灵犀之家最近业绩斐然,人还没回去,各个寻求合作的组织已经纷纷找上门来,只等她抽出空来,详细地了解研究一下。照这个趋势看,明年向其他一线城市拓展,开设线下实体分店绝对不是梦想。
她五年连锁的计划仿佛已经走在了提前完成的路上,姜欣衷心地庆幸自己来参加了这个节目。
感谢这个节目让她拥有的机会,也感谢这个节目让她遇见的人。
在这里的最后一次动笔,节目组的安排是让大家每人写一张明信片,装进一个大相册,保存在这个度假别墅里。既是当地的噱头,也为肯定会有的第二季提供仪式感和祖传话题。
然而这群嘉宾同吃同住三个月,已经混得很熟了,不像刚来时那样,乖乖地完全受节目组掌控。听到任务之后七嘴八舌地纷纷说:“只写一张留在这里啊?我们也有很多话想跟其他人说啊!”
你们现在面对面地把话说完不好吗?工作人员嘴上吐槽了几句,身体却自觉地把他们的提议加了上去。于是这个环节增加了给其他所有嘉宾写明信片的内容,写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