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庄老爷子府上的人比林小圆想象里的要少,除了庄世凯之外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贵妇——和庄世凯长得如出一辙,就连说话时候那副倨傲无礼的样子也是一样一样的。
有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端着水壶在角落浇花,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两鬓斑白,神态平和,身上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衬衫。
林小圆在老人抬头的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是看到了五十年后的庄世怀。
从容的、温柔的。
“你说你一天天伺候这些破花有什么用?又伺候不好,让你找个专门弄花的你还不要,现在好了,一屋子蚂蚁!”女人在旁边喋喋不休。
庄世怀皱着眉头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又去接林小圆的。
老人把水壶放好,去厨房洗了手招呼他们:“来啦,别客气都过来坐。”
他对林小圆招招手。
林小圆背脊一挺:“好,好的!爷爷好!”一屋子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他差点抽自己一嘴巴:“不是,庄先生,庄老先生好!”老人乐呵呵笑开了,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庄世怀去鞋柜里拿了两双拖鞋,递到林小圆跟前:“你穿我这双,我穿客用的。”
庄世凯窝在沙发上,塞了耳机在打电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也不和其他人说话。
他妈明示暗示好几次只换来这人的几个大白眼。
老爷子招呼林小圆去坐,他就尽可能地挑了个离庄世凯最远的位置坐下。
客厅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黑白的泛了黄,有两张边角处还沾了点儿污渍。
这些大部分都是集体照或者至少也是双人合照,只有摆在最中间的那张,是个梳着羊角辫儿的漂亮小姑娘,一头齐刘海,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虽然身上的大花袄子土到不行,但依稀还是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摆膝盖上面挺直了背脊,看上去乖巧又可爱,她背后是江南典型的小桥流水。
林小圆觉得这小女孩合他眼缘,又微妙地觉得熟悉,就多看了几眼,庄世怀却在一边假咳,面色不太自然,老爷子笑得开心。
林小圆瞅瞅庄世怀,瞅瞅照片,来回比对了几次,看到照片里小姑娘眼角下的痣才终于恍然大悟,差点笑出声来。
老爷子把照片拿出来,举着老花镜细细看:“这照片是世怀4岁时候拍的,他妈妈从小就喜欢把他当姑娘养,也是世怀生得俊,那会儿我们还住在B城,左邻右舍都认识,就老有男孩子要跑过来找他玩,还有人说长大要娶他。
后来我们就搬来美国了,那些个男孩啊,大概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庄世怀是个带把的小子。”
B城是南方著名的水乡,林小圆倒是没想到庄世怀居然是南方人,但知道了也不意外,因为庄世怀身上有一股温柔的韧劲儿,和北方男人的落拓豪迈区别还是很大的。
林小圆笑眯眯瞥了庄世怀一眼:“嗯,我要是他们,肯定也想娶他。”
庄世怀狠狠回瞪他。
老爷子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这暗潮汹涌,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儿,但大部分都围绕着庄世怀和他父母,庄世凯母子在边上脸色很不好看。
“爸你也别搞得好像只有世怀一个孙子,这不还有一大活人了么?”老爷子像是没听见,又像是累了,挥挥手往屋里走:“哎不说了不说了,年纪大了就老怀旧,再说就该讨人嫌咯。”
林小圆笑说:“不嫌弃,我觉得有意思,巴不得您多说点儿。”
庄世怀凑过去和他咬耳朵:“老爷子一直想叶落归根,他是思乡病又犯了。”
林小圆点头:“可以理解。”
两人说话的当口,老爷子却已经在晒台上摆起了龙门阵,他把围棋摆开,朗声喊:“来小伙子会下棋么?”林小圆结结巴巴回:“会是会,下得很烂。”
庄世怀戴了白手套去处理阳台上奄奄一息的花,又暗示林小圆进去陪老人。
庄老低头从镜片上面的缝隙里看他:“哦?那你什么棋下得好?”林小圆老老实实说:“飞行棋。”
庄世凯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戴着耳机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
林小狗:哥哥我还想看你梳一次羊角辫儿(p≧w≦q)庄美人:听说你觉得客房比较宽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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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6 20:04:31更
第33章 我想抱抱你
庄世怀继续去琢磨那些爬了蚂蚁的植物,林小圆就被庄爷爷拉进屋子下棋去了。
老人沏了杯茶慢悠悠喝着,倒也没强迫林小圆和他玩。
“世怀这孩子,爸妈去世得早,家里从上到下就他一个人撑着,以柔身体不好,我呢年纪大了,脑子不灵了腿脚也不利索,不给他拖后腿就不错了根本帮不到他。”
林小圆鼻子一酸,“嗯”了一声,想想又有点羞愧,说了要护着他的,但现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庄世怀的负担呢?“我会帮他的您放心,虽然我还在读书,但我会努力的。”
老人自顾自在棋盘上对弈:“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把人往家里带过,你是第一个。”
他一口气喝掉了手边的茶,递给林小圆说:“世怀心肠太软,很多事儿习惯憋着不说,要别人慢慢琢磨,好孩子你辛苦了。”
林小圆往厨房走的时候有点恍惚,满脑子都在琢磨老人刚才那句“你辛苦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懂老人的话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但还是品出了丝丝甜味儿。
这人喜欢憋着是真的,但辛苦是没有的,他开心着呢,甘之若饴。
庄世怀脱了手套跟进厨房,看林小拿着空杯子在茶壶边上发呆,就拍拍他肩:“老爷子和你说什么了?”林小圆嘴角一勾:“说给你备了嫁妆。”
庄世怀老脸一红:“问你正经的!”林小圆重新倒了水,头也不回地走了:“秘密。”
那天的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庄世凯他妈一上桌就叽叽喳喳开始吹嘘自己儿子的各种优点,吹嘘他有多么多么受姑娘们青睐,还有不少家事优渥的人家想要来攀亲,数量多得连相亲时间都要预约排队。
“世怀也不小了,你看婶儿要不要也帮你物色一下?最近托人来说媒的几家里头,还有些不错的,你要不要见见?”庄世凯假意附合:“是啊哥,要不我分你几个?”庄世怀轻轻说:“不用,那些我已经回绝过了。”
他说的大部分是实话,他们这圈有头有脸还有单身姑娘的就这么些人家,动了心思的早就派人来和庄世怀提过亲了,毕竟人人都知道庄世怀才是庄氏现在的当家。
林小圆差点笑出声来,又不好太明显,只能清清喉咙贴到庄世怀身边帮他剥虾,一个又一个,又固执地要看他吃掉。
庄世怀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只能无奈地哀求他:“好了,我真的吃不下了。
“”最后一个,就一个,啊。”
庄世怀一直没办法拒绝林小圆,不管在什么方面。
这两人躲在桌子一隅,圈起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好像把庄世凯和他母亲完全屏蔽开了。
庄世凯处心积虑想要在他爷爷面前羞辱他哥的计划落空了。
他心里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极尽所能地冷嘲热讽:“狗腿就是狗腿,给点甜头就摇尾乞怜。”
庄世怀的脸色沉下来,刚要发作,被林小圆在桌底下轻拍了几下大腿。
庄世凯他妈到底是怕老爷子发飙他们捞不到什么好处,就一个劲儿打圆场。
吃了饭,庄世凯和他妈托词下午还有事,就趾高气扬地先走了,临出门临出门,庄世怀叫住他:“人是你挖走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开门见山。
庄世凯下巴一抬:“是我又怎么样?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我也就是撒点鱼饵,又没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跟我走。”
庄世怀怕聊的时间太长他爷爷起疑心,只好打断他:“废话不说,下不为例。”
庄世凯满脸不屑,根本没把他哥的话放心上。
庄世怀叹口气,安德鲁说的没错,他就是以德报怨的典型,明明知道别人还有后手,他就是永远下不了狠心。
林小圆靠在门边看了半天戏,悠悠说:“哥我们送送他。”
没等门口两人反应过来,林小圆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自顾自地往电梯走。
庄世凯也是怂,只会打嘴炮,这会儿看林小圆凶神恶煞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经高度紧绷,差点贴着墙走,林小圆只觉好笑。
他说:“小叔子这么怕我?”庄世凯嘴硬:“我有什么好怕你的?!”“也是,毕竟我这条狗只会摇尾巴不会叫,不像你,刚好相反。”
爱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从来不叫。
庄世凯他妈护子心切,在边上帮着骂:“哪儿来的野东西?没家教!”“诶!”林小圆吊儿郎当回她:“我还就是野东西了,这位大妈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野东西出牌不按路数,野狗咬人随时随地,你们要小心了。”
庄世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庄世怀骂:“有狗腿撑腰你得意了?!杀人凶手!”林小圆一把掰过他的手往后压:“说话不要用手指别人,不礼貌,你妈不教你,我教,你最好记住了!”庄世凯的手指“咔嚓”一声,被弯成了个诡异的弧度,他母亲终于尖叫起来。
庄世凯的手肯定是没骨折,这招林小圆以前在学校打架实践过千万次,他再怎么生气怎么护短也不会在老爷子家门口闹事儿,但伤筋肯定是免不了的,估计这会儿庄世凯的手已经肿成个馒头了,林小圆很满意,是该让他长长记性。
林小圆回家路上一直在走神。
他在想,刚才庄世怀说的“挖人”和“下不为例”,指的应该就是安德鲁他们上次在车里讨论的那事儿。
但庄世凯说的“杀人凶手”是什么,林小圆就不知道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庄世凯骂人时候的表情,痛苦的、扭曲的,怀着一股从心底迸发出来的极大恨意,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林小圆直觉安德鲁应该会知道,毕竟作为庄世怀这么多年的密友,知道自己太多不知道的东西。
庄世怀虽然最近对自己的态度亲近很多,偶尔的撒娇卖萌让他受宠若惊,但正经事儿他还是很少提。
林小圆有点焦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安慰自己:没关系,大概是我还不够可靠,我可以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庄世怀看他心情不好,和他搭了几次话都心不在焉,问他要不要带宵夜回去也没吭声,就猜到林小狗可能又胡思乱想了。
他想到上次安德鲁说的“要多和他们交流多开导他们”,就理了一下思路。
“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林小圆倏地睁开眼睛。
“我5岁时候全家搬来美国的,在这之前都住B城,你也看到了。
来美国第二年,父母就出车祸死了,那时庄以柔2岁。”
林小圆指尖一抖。
车在临海公路上疾驶,庄世怀把窗开了一半,他点了支烟继续说,轻柔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我和庄以柔都是老爷子带大的,他原来就开了一家公司,那会儿我爸妈还在的时候,就一个是总经理,一个搞科研的,再后来老爷子觉得自己该培养接班人了,就让我爸上去,没想到马上就出事儿了,你知道么,我是不信命的,但有时候不得不说,气运这个东西大概是真实存在的。”
庄世怀回忆往事的时候并没有很痛苦,相反,一板一眼简直像个局外人。
要不是一支接一支的烟出卖了他,林小圆是真的要信他已经不在意了。
林小圆按住他抽第三支烟的手。
“别抽了。”
庄世怀顿住,半天终于放回去:“好。”
“以后也少抽,我和你做个约定,我俩一起戒。”
庄世怀想了想又说:“好。”
“说起来我抽烟都是因为你,你要负责的。”
庄世怀笑笑:“对,我该负责。”
气氛回暖过来,故事继续。
“今天庄世凯骂我是杀人凶手,是因为那次车祸里,他爸也死了。
当年的调查结果是,我爸妈和他爸在一辆车里,撞破公路围栏直接翻下悬崖掉海里了,碎片残骸是有的,人就尸骨无存了。”
林小圆倒吸一口冷气,悄悄把手覆在庄世怀腿上。
“老爷子在痛失两子之后,就把股权回收了。
等于之后公司落谁手里大家公平竞争,以柔是明摆着不可能的,剩下的也就我和庄世凯,其实我不想管,我对经营公司这套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庄世凯聪明人也挺有野心,严格说起来我觉得比我更合适管理公司,但老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非要让我担着,所以这么些年庄世凯嫉恨我,他觉得是我让他没了爸爸,还夺了他的甜头。”
“所以处处给你使绊子?”“差不多,反正什么手段都用过。”
“那你为什么还留他到现在?!”林小圆有点愤怒,就算做老好人也要有个限度,庄世怀这已经是圣父了。
“老爷子已经没了两儿子,经不起再缺一个孙子了。”
庄世怀淡淡说。
林小圆想到庄世怀睡觉容易惊醒的习惯,想到他不喜欢别人接近,想到他满屋子的枪支弹药,突然觉得这些细节的成因都有了由头,这个人十几年,大概一直是提心吊胆地在黑暗里负重而行。
他觉得心疼。
林小圆说:“庄世怀,你能把车靠路边么?我想抱抱你。”
他侧过身子,对着庄世怀张开双臂,庄世怀像受到海伦娜蛊惑的水手,就这么慢慢靠过去了。
庄世怀第一回 被林小狗这么圈在怀里,而这种拥抱在今后的几十年里渐渐变成了他俩相处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