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这个这年轻人居然一声不吭真搞了大事。
庄老爷子后来又托人暗暗调查过林小圆,不管是同学还是导师,对他的口碑都是一等一的好,所以老爷子思来想去,觉得把庄世怀托给他,自己应该是放心的。
庄老爷子这态度,庄世怀也万万没想到。
“你弟弟的事儿,是他咎由自取,你们两个都不用挂心上,该他受的罚就让他受着,这么多年也该让他清醒一下了。”
老人没怪他,林小圆却还是偷偷摩挲着裤缝,有点紧张,不知道这会儿该说什么。
老爷子叹口气,掏出原来压在台板下的,两兄弟的旧照片,其中一张是林小圆之前见过的,庄世怀的女装照。
还有一张是庄世凯的,照片里那小孩双手插兜,满脸倨傲冷漠地靠在门边,小时候两兄弟五官还没长开,眉眼间居然有五六分相似,但神态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庄世凯的戾气和庄世怀的乖巧形成鲜明对比。
一定要说,感觉他倒是和林小圆小时候有点像。
老爷子怔怔看着照片发呆,眼角有点湿润。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陷入回忆,各种好的不好的都会时不时会蹦出来,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一生就到此为止了。
老爷子拉过庄世怀和林小圆的手,瘦弱枯萎的掌心紧紧握住两个年轻人:“你们都是好孩子,爷爷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早就看开了,现在就指望世怀累了这么多年,能让自己休息一下,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找个喜欢的人谈谈恋爱,结不结婚也没什么要紧的。”
庄世怀喉咙有点哽咽,他捏捏老头的手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老爷子哈哈大笑:“知道知道,你看我这老糊涂。”
一句话,闹出两张大红脸,幸好保姆喊了开饭,才把这尴尬的气氛冲淡下去。
一大桌子的菜,从蹄髈到排骨,再到气锅鸡牛肉,热热闹闹看过去全是荤的,一看就是庄世怀提前漏了底。
老爷子不停给林小圆夹菜,说年轻人长身体要多吃点,热情地让林小圆差点招架不住。
活了快二十年,除了庄世怀之外,老爷子是第二个让他有“家”这种感觉的人,很实在也很心酸。
林小圆平时八面玲珑的社交一把好手,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就手足无措,对着别人的满腔善意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只能拼了命地往嘴里塞东西,手指捏紧碗边,因为太用力都泛了白。
庄世怀笑起来,替他弄了碗汤,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脑袋说:“慢点吃。”
老爷子问他笑什么,庄世怀放下筷子说:“我想起来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吃饭也这样,五分钟一碗就没了,而且只吃荤的不吃素的。”
林小圆被他说得脸上无光,桌底下的脚偷偷去踹庄世怀,庄世怀当没看见似的把脚往里一缩,兴高采烈地拉着老爷子开始怀旧,把他“皮猴”那会儿的斑斑劣迹又都拿出来晒一遍。
林小圆被扒得体无完肤,插不上话只能拼了命地嚼腮帮子,吃肉泄愤。
饭后庄世怀又去弄了点水果,老爷子摆开棋盘硬拉着林小圆陪他下,庄世怀就在他背后站着看。
“毕业了没?”“还有一年。”
“念的什么专业?”“金融,在加大,可能还会考个研究生或者博士。”
“是喜欢么?”林小圆落子的手顿了顿,有意无意瞥了庄世怀一眼:“主要是想能帮他分担一点。”
老爷子听得很满意,觉得这孩子聪明又肯学,连连点头:“年轻人是要有拼劲儿,肯吃苦肯冒险,机会都会有的。”
林小圆摸摸头:“我和别人没法比,所以肯定要自己多挣点儿。”
老爷子这才想起来,庄世怀好像是提过这小孩现在无父无母,和他是一样的,他满脸心疼,关切地又问:“那现在住哪里?”林小圆认认真真回:“现在住宿舍,但我这两年做了点投资,有些积蓄,所以毕业了就打算搬出来买一套。”
“嗯,有计划是好的,不过年轻人买房子不是小事,可以让世怀帮你参谋参谋。”
林小圆一勾嘴角,又瞥了庄世怀一眼:“是,他的意见比较重要。”
庄世怀心里一突突,怕他再说下去又要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就赶紧不动声色地去按住林小圆脖子。
那天后来,林小圆突然接到个电话,一看是嘟嘟的,就没放心上,和庄世怀使了个眼色乐颠乐颠跑出去接了,回来脸色就不对了,一直在发呆,但碍于老爷子在场,他没好意思说,只一直用眼神瞟着庄世怀。
庄世怀很快领悟,就借口不打扰老爷子休息,把林小圆带走了。
回去路上,他说顺路要去市中心超市买屯粮,因为离医院不远,两人就慢慢走了一段。
庄世怀双手插兜里,和林小圆并排一起慢慢踱步。
昏暗的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出老长,密密贴在一起,像是融为了一体。
两人走了很久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庄世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要买房子?”“有这打算,前两年攒了点儿钱。”
庄世怀攥口袋里的手收紧:“不打算住回来了?”以他以前的性格,这事儿就又压心里不问了,但现在不一样,就像之前他对林小圆说的,他感觉自己最近对很多事的忍耐度下降了,也不知道是被林小圆潜移默化了,还是觉得一直不停承受,终于要到临界点,快溢出来了,总之,他不愿再绕圈子。
更何况庄世怀今天也看出来林小圆心里有事儿,就更憋不住了。
林小圆往前蹦了两下:“现在这样不好么?平时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空间,想得紧了也可以见上一面。”
庄世怀脸色一沉,又想抓了他屁股打一顿。
林小圆却突然像小时候那样,“嗖”的一下窜到前面去,倒退着张牙舞爪。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就像你对庄世凯一样,永远会在你背后跟着,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离开你?你永远不说我就永远等着你?”林小圆上身穿了件轻便炫酷的机车衣,袖子微微往上撸了两公分,露出线条优美的小手臂,下面搭了条简洁大方的牛仔裤,他把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点青色头皮,耳廓上多了副耳钉,闪亮又招摇。
庄世怀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盯着他,林小圆满嘴胡话,脸上却还是乐呵呵的,灯光下,他缓缓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肆意又张扬:“好那我告诉你,庄世怀,你猜对了!我还就是这种人!”林小圆皮这一下很开心,好像报了刚才吃饭被扒皮的一箭之仇。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庄世怀发飙,没想到心上人眉头都不皱一下,轻飘飘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哥?”“诶哥,别这样我错了哥。”
“我真的错了,你理理我。”
“你打我吧。”
林小圆八爪鱼似的缠在庄世怀身上,用这种古怪变扭的姿势往前走去,路上的人都瞅着他们笑,庄世怀实在忍无可忍,终于把他从身上撕下来,牢牢抓在手里。
林小圆笑嘻嘻解释:“宝宝我和你开玩笑的,我买那房子主要是怕这次事情结束之后,我遭人恨,你现在住的这地方不安全,总要备个新的落脚点。”
“嗯我知道。”
“你知道?”“猜的。”
“我以为我骗到你了!”庄世怀冷眼瞟他:“林小圆,一样的当我不会上两次。”
两人絮絮叨叨勾勾缠缠,在路人看起来就像是对感情好到离奇的兄弟。
林小圆傻乐傻乐的样子,也让庄世怀怀疑他之前的不愉快和沉默都是自己的错觉。
“哥,万一我这次不回来了呢?”“……”“哥,胡胡还好么?”“……”“哥,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哥……”庄世怀深吸一口气刚想打断他,林小圆皱着眉头说:“哥,嘟嘟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一家心理康复中心看到瘦猴了。”
庄世怀眉心一皱:“他不是,之前听说出国了?”“不知道,嘟嘟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这几天会再去看看,但是哥,我这几天眼皮一直在跳,我眼皮跳你懂吧,我害怕。”
庄世怀当然懂,上一次他说眼皮跳的时候,他妈死了。
庄世怀把林小圆冰凉的手抓过来,整个揽进怀里,还像小时候那样从脑袋摸到背,一下一下安抚着:“等这阵子结束之后,我们回去看看他。”
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满打满算还计划着这次回国还能顺便再去祭奠一下林小圆母亲。
但所谓世事无常就是,如果你不在当下抓住机会,把想做的立刻去执行,那很有可能从今往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庄美人:吓我?你完了。
——————————关于瘦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那种朋友,就是之前关系也挺好的,但中间分开一阵儿之后,慢慢就自然断了联系,有一天忽然会从别人那里知道他意外去世或者生病的消息。
说不上特别难过,因为关系实在也没有好到那个份上,但说一点不难过是假的,有时候还会想怎么之前没和他多说说话联系联系。
所以瘦猴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林小圆知道,活在当下是个虽然很俗,但还是很重要的道理。
进入阅读模式
3557/223/11
2020-04-26 20:04:48更
第58章 落子
林小圆没能等到回国,三天以后,嘟嘟打来电话说瘦猴死了。
在林小圆近七八年的人生路途中,就这样接连遭遇了两场离散,两场都让他猝不及防,两次,他都是最后知道的。
林小圆在电话里只听了一句结论,就把电话直接塞给庄世怀。
后来想想又把手机抢回来,白着脸站在落地窗前一言不发地听完了。
嘟嘟告诉他,自己在和林小圆通完电话的第二天就去那个康复中心找人了,但人家医院以“要保护病人隐私”为由,没让他进去。
嘟嘟说那家所谓的心理康复中心,看上去阴森恐怖,几间诊疗室里还有歇斯底里的惨叫,隔着后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瘆得慌。
他就越发觉得这家所谓的“心理中心”可疑,他们家罗老师托关系去查,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正规的心理治疗所,也没正规执照,就是民营的类似“戒断中心”的地方,关着的大部分都是被父母押送过来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不正的青少年,具体为什么不正,涉及方方面面,比如网瘾、性取向、不思进取等等,只要是父母觉得小孩长得不合心意,没按自己规划好的既定路线走,还不知悔改,就统统能把他们送进去。
戒断中心对外宣称能通过“有效”手法帮助他们把人生“重新导回正轨”,这让那些有强烈控制欲的父母满心希望并趋之若鹜。
至于瘦猴,则是因为他高考落榜之后,父母送他出国,他在那段时候非但没能按二老的意愿走完人生,反而因为外面五彩斑斓的花花世界而迷上了“电竞”,一门心思想不愿读那劳什子的“工商管理”,只想做电竞职业选手。
他父母当然不会同意,在他们眼里,电竞就等于游戏就等于消耗青春虚度光阴,他们花钱供他出国不是为了让他消遣的。
所以二老之后就把他五花大绑弄回国,直接丢进了戒断中心,每天强制用药物和电击疗法控制自由。
嘟嘟想去救他的,还是晚了一步。
跑过去病房那天,床位上已经没人了,问前台护士,人家直接甩这大白眼问“你们谁啊,这人早死了,跳楼自杀”,说的时候,那姑娘满脸冷漠嫌弃,仿佛瘦猴的死对他们来说,就是无端增加了一件工作量。
嘟嘟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瘦猴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最后最多也只能报警,举报这间戒断中心,至于上面管不管,能不能把里面剩下的人都救出来,他也实在是爱莫能助。
林小圆听完电话就默默挂了,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摩挲着想点烟,他的背影看上去倔强而孤独,以至于庄世怀觉得像是有只滚烫的手在他心上揉搓,又像是有把小锥子一下一下在扎他,疼得不行。
于是他从背后揽住林小圆,听他说:“哥,我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大小事儿,再细枝末节我都能发现,但现在再回头看看,其实我就是自以为是,自以为能看透一切,自己能猜到所有结局。
结果呢,什么都没抓住。”
林小圆觉得他母亲的抑郁是有端倪的,是自己没发现,而瘦猴的死,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忙于别的事,疏漏了联络,大概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瘦猴后来的路太像当年的自己了,如果当年他没遇到庄世怀,可能现在还在林伟的压迫下,以他那一身反骨,后面的人生会变什么样,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比瘦猴更糟。
但他运气好,庄世怀做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最果断直接的决定,直接改写了他的人生,瘦猴没能逃出来,所以他最后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这个世界,就像那个戒断中心剩下的其他人。
这才是常态,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那么走运的。
一时间,伤心、愤怒、后悔、庆幸等等情绪交替在林小圆心里出现,让他显得很茫然。
庄世怀没对他说什么大道理,也没告诉他你是做对了或者做错了,更没拼了命地灌什么心灵鸡汤,他只一遍一遍地抱着林小圆,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告诉他自己会永远在,不会一声不吭地从他生命里消失。
林小圆转过身抱住庄世怀,把脑袋埋在他脖子里拱,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小野狗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只能拽着庄世怀,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他是他的光,是他命里的救赎,是他一辈子要嵌在心里的人。
在接下去的几天里,林小圆依然还是过着正常日子,上课、打球、练拳,找庄世怀吃饭,看得出来他情绪还是有点低落,不过好在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这是他人生路上必修的一课。
他总要学会珍惜,学会及时抓住想要的人事,学会在抓不住的时候,坦然面对每一次离别,学会在做完选择之后,勇敢承担后果。